狄仁杰穿过夜色,朝城北走去。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整条街沉在昏暗里。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手按在怀里那枚令牌上,令牌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走了大约两刻钟,他来到一座老宅门前。门楣很高,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门环是铁的,锈迹斑斑。门口没有灯笼,整座宅子沉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门框的边缘。在门环旁边摸到一个凹槽。他掏出那枚令牌,对准凹槽插进去——严丝合缝。咔哒一声,锁舌弹开了。
他收回令牌,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院子里很暗,正屋的门紧闭着,窗户里也没有光。他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扫过整个院落——枯井,石桌,几棵半枯的老树。
“我来取一件东西。故人托我来的。”
话音落下,正屋的门无声地打开了。门里站着一个黑影,看不清面容,只隐约看出那人背微微佝偻着,身形清瘦,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那人没有说话。狄仁杰迈步走过去,在门槛处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枚令牌,递了过去。
那人伸手接过令牌,低头看了一眼,收紧手掌握住了它。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
狄仁杰走进屋里。里面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搁在桌上,火苗如豆,勉强照亮了桌面的范围。那人关上门,走到墙角一个上了锁的柜子前,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哒一声,锁开了。他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一个扁平的木匣。漆面已经暗沉了,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被翻过很多次。他捧着木匣走回来,放在桌上。
他没有打开,而是抬起头来,看着狄仁杰。他的脸孔在微弱的灯光中一点点清晰起来——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目光像一把钝了很久的旧刀。他看着狄仁杰,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一块石头碾过沙地:“你是狄知逊的儿子。”
“是。”
“你走进这扇门的步子,和你爹当年一模一样。”
那人低下头,打开木匣推到狄仁杰面前。里面放着一卷纸,防水的油纸包着,麻绳扎口,打着一种复杂的绳结。他指着那卷纸说:“里面是内侍省在洛阳的全部底账。每一笔钱款往来,每一个藏匿的据点,每一桩见不得光的交易,全部写在上面。这份东西,比你手里那份名录只重不轻。”
狄仁杰伸手拿起那卷纸,没有立刻收起来,握在手心里。他看着对面那人问:“您呢?您不跟我一起走?”
那人摇了摇头。“我走了,这间屋子的灯就再也不会亮了。那才是最大的破绽。我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年,不差这最后几天。”他转身走回暗影里,背对着狄仁杰,“去吧——把该做完的事,做完。”
狄仁杰握着那卷纸,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吹动他的衣角。他站在巷子里,把那卷纸塞进怀里最深处的地方,然后快步走出巷子,朝城西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走多远。在穿过一条横街时,两边屋顶上同时站起来几道黑影。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弓弦声响了。他猛地侧身,一支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钉在身后的墙壁上。他拔出短刀扑向最近的屋檐,脚下发力纵身一跃,单手攀住屋檐一个翻身落上了屋顶。屋顶那个人还没有来得及拔出第二支箭,狄仁杰已经冲到他面前,一刀横向扫出,那人只能用弓身架挡,弓臂被短刀劈中炸裂开来。那人失去平衡从倾斜的屋顶滑了下去。
但另外几个人已经围上来了。其中一人从侧面猛撞过来,将他整个人撞得在瓦片上横滑出去。他脊背撞上屋脊才停下来,骨头被坚硬的瓦当硌得生疼,呼吸都断了一瞬。那人拔出腰间的短刀朝他刺来,他侧身避开,同时抓住那人的手腕往外一拧,反手将自己的短刀送进了对手的侧腹。
余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没有再冲上来,而是同时转身跳下屋顶,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狄仁杰单膝跪在屋脊上没有去追,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短刀——刀刃上沾着血。他收刀入鞘,翻身跳下屋顶,继续朝城西走去。
他走回那间小屋,插上门闩,把那卷密档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打开它,在床边坐下来,平复着呼吸,然后站起来点亮油灯,解开那卷密档上的麻绳。油纸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里面的纸张,第一页上的字迹让他瞳孔猛地收缩——那笔迹和他名录上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他认出了那个写字的人——他父亲狄知逊。这份密档,也是他父亲亲手抄录的。他在写完名录的同时,还写下了这份密档。
他翻到最后一页,停在那一页上。一行字,写在了那页纸的最下方,很深很用力,像是用笔尖把全身最后的力气都压了进去:“我儿仁杰,当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你应该已经走完了我走过的路。剩下那一段,该你自己走了。”
油灯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他垂下头,合上密档,把它重新封好塞进床底最深处,和那几卷案卷放在一起。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下来。该去见李善了——他要告诉他,密档已经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