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从陵墓出来,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她只说了一句:“我要重修史书。”
天刚蒙蒙亮,晨雾像一层薄纱覆盖在陵墓四周的山坡上。苏瑶从墓道口走出来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不是陵墓变了,是所有人都在等她。
第一波记者是凌晨三点就赶到的。他们从直播中看到金光冲天的画面,看到暴君含泪微笑的影像,看到苏瑶跪在镇魂碑前哭泣的模样。没有人通知他们来,他们自己来的。导航上搜“暴君陵墓考古现场”,几百辆车同时出发,把通往陵墓的乡间小路堵得水泄不通。
第二波是附近的村民。他们被金光惊醒,看到天空中像放电影一样的画面,有人跪在院子里磕头,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哭着说“陛下冤枉了一万年”。第三波是警车和救护车,官方的人来了。
苏瑶走出墓道时,上百名记者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闪光灯连成一片白,照得她睁不开眼睛。话筒像森林里的树枝一样密密麻麻地伸到她面前,几乎戳到她的脸。
“苏小姐!苏小姐!你现在是什么感受?”
“苏瑶!网传有人出价一个亿请你代言,是真的吗?”
“你会出书吗?会把这段经历写下来吗?”
“苏瑶!暴君真的是你前世的父亲吗?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有人说你是巫女,也有人说你是民族英雄,你怎么看?”
问题像机关枪一样扫过来,一个接一个,重叠在一起,根本听不清谁在问什么。苏瑶站在墓道口,晨雾打湿了她的头发,工作服上全是灰和泥,右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黑色的纹路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但她没有遮,也没有躲。
她推开最前面的几个话筒,动作不大,但很坚定。记者们安静了一瞬,所有镜头都对准了她的脸。
苏瑶张了张嘴。在陵墓里待了将近二十个小时,没喝水,没吃东西,喉咙干得像砂纸。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但清晰:
“我要重修史书。”
说完,她推开人群,朝停车场走去。记者们在后面追,有人喊“再问一个问题”,有人挡在她前面倒着走,有人把录音笔举到她嘴边。苏瑶没有再说话,低着头快步走,右掌的血滴在地上,在晨雾中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点。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车门打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下车,出示了证件:“苏瑶女士,我是国家文物局的。请上车,我们需要你的协助。”
苏瑶看了他一眼,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断了。车内有淡淡的皮革味和空调的暖风。苏瑶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的右手还在流血,西装男人递给她一包纸巾和一盒创可贴,她没有接,只是把右手攥成拳头,让血滴在裤子上。
新闻发布会在一家酒店的会议厅举行。苏瑶被带去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右掌的伤口被医护人员重新清创包扎。黑色纹路还在,但医护人员说“这像某种色素沉着,建议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苏瑶没有解释。
发布会现场坐满了记者,长枪短炮架了一排。主席台上坐着文物局的领导、公安部门的负责人、还有几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不是陈教授,是另外几位,苏瑶不认识。她坐在最边上,面前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支话筒。
新闻发言人宣读了官方决定:成立特别调查组,对暴君陵墓进行全面考古发掘和历史定论修订工作。苏瑶被聘为首席顾问,负责文物修复和历史真相还原。
台下响起一片快门声。
发言人接着宣布:原考古队领队陈某某,因涉嫌故意杀人未遂、伪造历史证据、妨碍考古工作等多项罪名,已被依法逮捕。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有记者举手问:“陈教授的家族被曝出是当年篡改史书的史官后代,请问官方对此有何评价?”
发言人面无表情:“这是历史问题,由调查组后续公布。”
另一个记者问:“苏瑶女士在陵墓中展现的‘记忆投影’能力,请问科学上如何解释?”
发言人顿了一下:“这是学术问题,我们不在此讨论。”
发布会结束后,苏瑶被护送从侧门离开。经过走廊时,她透过窗户看到停车场里,陈教授被两名警察押上警车。他的头发全白了——昨晚还是花白的,一夜之间全白了。他穿着橘色的看守服,手上戴着手铐,低着头,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枯树。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陵墓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晨雾没有散尽。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所有的字迹都模糊了。
苏瑶站在窗户后面,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一周后。
青铜修复室。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位于省考古研究所的三楼。窗户朝南,阳光可以直射进来。墙边立着几排木质文物架,上面摆着大大小小的青铜器残片——鼎足、爵口、戈援、剑柄,每一件都贴着标签,写着出土地点和年代。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面上铺着灰色绒布,上面放着各种修复工具:超声波清洗机、激光焊接仪、青铜补配剂、打磨笔、雕刻刀、颜料盘。靠窗的位置,一尊西周青铜鼎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木质支架上。
苏瑶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橡胶手套和护目镜,坐在工作台前。她用超声波清洗机仔细清理鼎身的泥土和锈蚀,水流声在安静的修复室里格外清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肩头,将那些细小的灰尘颗粒照得闪闪发光。
门被推开了。
一个圆脸的年轻女同事探进头来,是周宁。她从陵墓出来后,被临时调来协助苏瑶做文物整理。周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复杂。
“苏姐,”她犹豫了一下,“你真的拒绝了三千万的代言?”
苏瑶头也不抬,用小号打磨笔轻轻清理鼎身铭文上的硬结锈蚀。打磨笔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她等这个动作做完,才淡淡地说:“嗯。”
“那可是三千万。”周宁走进来,把文件放在工作台边上,“而且不止这一家。我帮你统计了一下,这周有三十七家公司联系你——护肤品代言、综艺节目、纪录片、图书出版、甚至还有电影改编。最高出价到一个亿了。”
苏瑶停下打磨笔,抬起头看了周宁一眼。
“我欠他一个女儿该做的事。”她说。
周宁愣了一下。她知道苏瑶说的“他”是谁。
“那些代言和节目,”苏瑶低头继续修复鼎身,“等我把史书修完再说。”
周宁张了张嘴,想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但看到苏瑶专注的侧脸,把话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苏瑶已经重新投入了工作,打磨笔的嗡嗡声再次响起,像蜜蜂在花丛中飞舞。
周宁轻轻带上了门。
修复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苏瑶工作了一个多小时,将鼎身的铭文区域清理干净。西周青铜鼎的内壁刻着二十八个字的铭文,记录的是某位贵族铸造此鼎祭祀祖先的事迹。大部分铭文清晰可辨,但在“子孙永宝用”四个字的旁边,有一处不明显的刻痕,不像铭文,像划痕。
苏瑶用小刀轻轻刮掉刻痕表面的铜锈。刻痕很深,像是被人故意刻上去的。她用高倍放大镜仔细观察,发现那不是划痕,而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文字——比甲骨文更早,比金文更原始,像某种符号系统。
她将放大镜移开,用指尖轻轻触摸那处刻痕。
这是青铜修复师的本能——用指尖感受纹路的深浅和走向。她的指尖触到刻痕的瞬间,一阵微弱的电流从指尖传遍全身,像被静电打了一下。她本能地想缩手,但手指像被粘住了一样,贴在鼎身上。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暴君的声音。不是赵烈的声音。不是她在陵墓里听到的任何亡灵的声音。
是陌生的、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某种口音,像陕西那边的腔调。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她脑子里:
“你也能听见我吗?我的骨头在陕西……岐山……周原遗址……东区第三号墓……来找我……”
声音消失了。
苏瑶的手指从鼎身上弹开,她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差点翻倒。她手忙脚乱地抓住工作台边缘,小刀从台面上滚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小刀,又抬头看看青铜鼎。鼎身安安静静,铭文在阳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泽,那处刻痕看起来普普通通,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但那个声音还在她的脑海里回荡——“我的骨头在陕西……岐山……周原遗址……”
苏瑶的心脏砰砰直跳。她弯腰捡起小刀,深呼吸了三次,把刀放回工具架。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新鲜空气涌进来。窗外阳光明媚,远处的建筑工地上塔吊在旋转,街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有人在她脑子里说话。
她回头看工作台。窗台上放着一块墨绿色的玉简——就是她在陵墓里捡到的那块,刻着“嬴”字的玉简。自从她离开陵墓,这块玉简就一直放在窗台上,她没动过。此刻,玉简的背面正微微发光,光纹像呼吸一样一明一暗,频率和她心跳的频率一模一样。
苏瑶盯着玉简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走过去,将玉简拿起来。光纹在她掌心里跳动了几下,然后慢慢暗了下去,恢复了普通玉石的冰冷和沉默。
她将玉简放回窗台,转身走回工作台。
坐下来,戴上手套,拿起打磨笔。
继续工作。
但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