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找到一具女性遗骸,手刚触碰到,整个人被拉入记忆——她是那个公主。
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此刻她跪在镇魂碑密室冰冷的地面上,面前是三米高的黑色石碑,碑面光滑如镜,映出她狼狈的影子——满脸灰尘,泪水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右掌的黑色纹路还在隐隐发光。
她从口袋里掏出三件信物。
玉简,墨绿色,正面刻着“嬴”字,背面布满光纹。血玉,温热的、暗红色的宝石,还带着公主遗骸胸口的气息。虎符,青铜铸成,蹲虎形状,铜锈下面隐约露出金色的铭文。
镇魂碑的碑座有三个凹槽,形状和大小正好对应三件信物。苏瑶爬过去,将玉简放入左边的凹槽,血玉放入中间的,虎符放入右边的。玉简卡进去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像钥匙插入锁孔。血玉和虎符也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
石碑没有反应。
苏瑶等了五秒,十秒,三十秒。石碑像一块普通的石头,沉默、冰冷、毫无生气。
她想起暴君说过的话——“用你的血激活。”
苏瑶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掌。布条已经在逃亡中脱落了,掌心那道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但黑色的纹路还在皮肤下蔓延,像树根一样从伤口向四面八方延伸,覆盖了整个手背和手腕。她用左手拇指的指甲,狠狠划开了右掌心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血涌了出来。
不是鲜红色的,而是暗红色的,几乎发黑。血流过黑色纹路的表面,那些纹路像渴了很久的土地,贪婪地吸收着血液。苏瑶将流血的掌心按在石碑的碑面上。
石碑震动了。
不是那种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动,而是像地震一样的剧烈摇晃。苏瑶差点被甩开,她死死将手掌按在碑面上,指甲扣进碑面细微的凹凸中。石碑表面从她掌心接触的位置开始,裂开了无数细密的纹路,像蜘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裂纹中渗出金色的光芒,起初是淡淡的、像黎明前的第一缕光,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像有人将太阳塞进了石碑里。
苏瑶的身体突然一软。她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像有人在她的后脑勺上猛击了一拳。她的手还按在石碑上,但意识已经被拖进了另一个空间。
记忆。
不是碎片,不是几秒钟的片段,而是完整的、连续的、像纪录片一样的记忆。公主完整的一生。
她站在万年前的宫殿里。
不是幻觉,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那个地方。她能感觉到脚下的石板是凉的,空气中飘着檀香的味道,远处有鸟叫声,窗外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一切都是真实的——至少,对于此刻的她来说,无比真实。
她低头看自己。穿着素白的衣裙,长发披肩,双手纤细白嫩,没有伤疤,没有老茧,没有右掌的黑色纹路。这是一具十七岁少女的身体。
公主的身体。
前世的自己。
殿门被推开了,暴君走了进来。他穿着黑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冕,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这一次,苏瑶能看清他的脸了——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清晰的、生动的、像活人一样的脸。浓眉,深目,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严和疲惫。
他四十多岁的样子,鬓角已经有几缕白发。
“瑶儿。”暴君开口,声音低沉但温柔。瑶儿——那是公主的名字,嬴瑶。
苏瑶——不,是公主嬴瑶——张开嘴,声音从她口中流出:“父王。”
暴君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食指和中指之间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嬴瑶抬起自己的双手。手背上,细小的黑色纹路正在皮肤下蔓延,像植物根系在泥土中生长。昨天还只在手腕,今天已经到了指关节。
“还好。”她笑了笑,“不怎么疼了。”
暴君盯着那些黑色纹路,眼眶慢慢泛红。他转过身,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但嬴瑶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父王。”嬴瑶走上前,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她的脸贴在他宽厚的后背上,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心跳,“我不怕。”
暴君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瑶儿,蚀骨毒是敌国巫师投下的。他们想把这片土地变成无人区,只剩他们的铁骑可以踏过。”
“我知道。”
“只有嬴氏血脉能封印它。”暴君转过身,双手扶着女儿的肩膀,低着头看着她,“你爷爷封印了一部分,你太爷爷也封印了一部分,但毒源还在。必须在它扩散到整片大地之前,彻底封住。”
嬴瑶点了点头:“所以必须是我。”
暴君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泪水止不住地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进胡须里。
“不行。”他摇头,声音像被撕碎了一样,“不行……你是我的女儿……”
“父王。”嬴瑶踮起脚尖,用手轻轻擦去父亲脸上的泪水,“我死后,千年后会回来为你昭雪。”
暴君猛地抱住她,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嬴瑶闭上眼睛,感觉到父亲的眼泪滴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滚烫的。
记忆跳转。
封印台。
一座巨大的、由黑色巨石砌成的高台,矗立在宫殿外的广场上。台下站着数千名将士和百姓,所有人的表情都是肃穆的、悲痛的、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嬴瑶走上封印台。她的衣裙被风吹起,长发在风中飞扬。她的皮肤已经大面积溃烂,黑色的纹路从她的颈部一直蔓延到脸颊,像一幅诡异的刺青。
但她走得稳稳当当。
她躺在封印台上。封印台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那些铭文在她躺下的瞬间亮了起来,像无数只萤火虫从石头里飞出来。
暴君跪在台前。
他的指甲抠进了石缝,鲜血顺着石板的纹路流淌。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像暴风雨中的一棵枯树。
黑色的毒气从嬴瑶的体内被一寸一寸地抽出。那些毒气像活物一样,在她体内挣扎、蠕动、抵抗,不肯离开宿主。嬴瑶的身体剧烈抽搐,剧痛让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但她的眼睛始终是亮的。
毒气被完全抽出的那一刻,嬴瑶的身体变成了半透明的,像一块快要碎掉的玻璃。她艰难地转过头,看着跪在台前的父王,嘴角微微上扬。
“父王,不要自责。”
暴君伸出手,想抓住她的手。但他的手指穿过女儿的手掌,像穿过空气。
嬴瑶的身体化作了无数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那些光点升上天空,融入了云层,消失不见。
暴君跪在原地,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一动不动。
将士和百姓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记忆消散。
苏瑶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镇魂碑前,手掌还按在碑面上。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抬手擦了一把,发现手上全是泪。
她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偶然成为青铜修复师的。从小对文物修复的痴迷、对青铜器的特殊感觉、对这座陵墓莫名的熟悉感——都是前世的记忆在牵引她。她是来“修复”的。不是修复青铜器,而是修复被篡改的历史,修复父亲被污损的名声,修复那些被遗忘的、被歪曲的、被埋葬的真相。
她站起来。
三件信物同时发光。玉简里的光纹像电路一样点亮,血玉变成了半透明的红色,虎符上的铭文像被重新刻了一遍,每一笔都金光闪闪。
镇魂碑轰然激活。
石碑表面的黑色石皮一片一片剥落,露出里面纯金色的碑身。碑身上刻满了万年前的真相——将士自愿赴死的名册、史官篡改史书的原文、敌国投毒的实证。每一个字都像刀刻的一样,金光闪闪。
石碑爆发出刺目的金光,整个陵墓开始震动。碎石从头顶掉落,灰尘弥漫,墓道里的火把被震落在地,但金色的光代替了一切照明。
苏瑶被光束包围,她感觉自己像站在太阳的中心。
暴君的声音从石碑深处传来,响彻陵墓的每一寸空间,每一个角落,每一条墓道,每一个偏室:
“时间到了。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相。”
金光冲出墓室,沿着墓道冲向入口,冲上地面,冲入夜空。大地在颤抖,像有什么沉睡万年的巨兽终于苏醒了。
苏瑶站在金光中,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