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暴君临终影像清晰播放。陈教授一把夺过手机摔在地上:“伪造的!”
手机撞击石棺边缘的声响在墓坑里炸开,像一声枪响。屏幕碎裂成蛛网状的裂纹,黑色的玻璃渣飞溅到碎石上,在火把光中闪着微弱的光。苏瑶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那是她的手机。里面存着她触碰主棺时自动录下的那段视频,还有她从墓坑底部醒来后拍下的所有照片——石棺、铭文、骸骨的位置、玉简的纹路。全没了。
“伪造的!AI生成!”陈教授的声音比她听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尖锐,像指甲划过玻璃,“现在的年轻人,为了出名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转过身,面对在场的专家团,双手张开,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姿态:“我们搞了一辈子考古,什么没见过?有人造假文物,有人伪造遗址,但今天,我头一回见到有人用AI视频伪造历史!”他的手指向苏瑶,指尖几乎戳到她的鼻尖,“她——一个青铜修复师,外聘人员,为了蹭热度、为了出名、为了上热搜,竟然在这个神圣的考古现场,用手机合成了一段假视频!”
苏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一半是愤怒,一半是恐惧。愤怒的是陈教授颠倒黑白,恐惧的是——她发现自己无法反驳。手机已经碎了,视频没了,玉简还在口袋里但没人看得懂,掌心的黑色纹路在布条下面隐隐发烫,但那是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她张口想说“那不是AI生成的”,但话到嘴边,她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墓坑里,在这个被火把照亮的封闭空间里,陈教授才是权威。他一句话,就能让她所有的证据变成“造假”。
几个老教授附和着点头。
“现在的年轻人,急功近利。”一个头发花白的教授摇头。
“考古是严肃的学术,不是网红打卡。”另一个推了推眼镜。
一个年轻女学者——周宁,就是之前在角落里想帮苏瑶看手机的那个研究生——小声说了一句:“可那视频太真实了……暴君脸上的表情、眼泪的轨迹、背景里的火焰,都不像是AI生成的……”
“闭嘴!”陈教授猛地转头瞪了她一眼,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去,“你一个研究生,懂什么?AI技术现在发展到什么程度你知道吗?连人脸都可以完全合成!”
周宁低下头,脸涨得通红,不再说话。
苏瑶看着这一切,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她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墓坑里,真相不重要,谁说了算才重要。
陈教授喘了一口气,转向苏瑶,目光像刀子一样:“你为了出名,亵渎历史,亵渎圣棺!你擅自爬进主棺,破坏文物,伪造证据,每一条都是重罪!我已经通知了警方,等这次考古结束,你等着吃官司吧!”
苏瑶深吸一口气。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片。那是手机屏幕的残骸,裂成了锐利的三角形,边缘还沾着一点她掌心渗出的血——布条在刚才的混乱中松了,伤口又裂开了。
“陈教授。”她的声音不大,但墓坑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教授皱眉:“你还想说什么?”
苏瑶将碎片握在手心,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说我的视频是假的。那你想看看真的吗?”
她转身,走向主棺旁边最近的一具遗骸。
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骨架,肋骨断裂了三根,头骨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就是第3集里苏瑶摸过的那个士兵——跪着接过毒药、说“为了苍生”的那个。
陈教授脸色一变:“你要干什么?不许碰——”
苏瑶的手已经按在了遗骸的头骨上。
墓坑底部的所有人,同时看到了墙壁上的影像。
不是手机屏幕那种小尺寸的播放,而是巨大的、占据整面墓壁的、像电影幕布一样的投影。光从苏瑶的指尖和骸骨接触的位置射出,像投影仪的光束,在凹凸不平的墓壁上铺展开来,形成一幅无比清晰的画面。
万年前。
一个士兵跪在泥地上。他的皮甲破旧,脸上全是灰尘和血污,但眼神是亮的。他面前站着一个文官,文官手里端着一个黑色的陶碗,碗里的液体浓稠发黑,散发着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
士兵接过陶碗,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黑色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的皮甲上,发出咝咝的腐蚀声。他的皮肤开始溃烂,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肩膀,像被火舔过一样。
但士兵没有叫喊。
他抬头看着文官,说了一句:“为了苍生。”
声音不大,但墓坑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画面定格。
墓坑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苏瑶松开那具遗骸,走向下一具。她的手指触碰到第二具骸骨——一个文官的手骨。墙壁上的影像切换了。
同样的文官,坐在案几前,手握毛笔,在竹简上写字。竹简上原本写的是:“帝泣而告民,愿赴死者从,无强迫。民皆跪而饮,曰为苍生。”
文官写完之后,看了一眼,然后拿起一把青铜小刀,将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刮掉。
他重新写:“帝命,集万民于城外,以活祭镇妖邪,民皆泣涕而从。”
写完之后,他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冷笑。
画面再次定格。
苏瑶走向第三具遗骸——那个跪在角落里偷偷记录一切的史官。她的手按上去。
暴君被钉在柱子上,含泪微笑说“你们终会信我”。这段影像和第2集手机里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不是在小屏幕上看,而是投满了整面墙壁,连暴君眼角那颗泪珠的反光都清晰可见。
所有人都看到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
墓坑底部的气氛像被抽空了一样,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苏瑶收回手,站在三具遗骸之间,直视陈教授。
“这够不够真实?”
她的声音在墓坑里回荡,像石头扔进死水潭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陈教授的脸色惨白。
不是那种正常的“被吓到”的苍白,而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死灰色的白。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邪术……”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只有离他最近的周宁听到了,“这是邪术……”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这是邪术!她是巫女!”
他后退了两步,撞在石棺上,眼镜滑到鼻尖。他胡乱扶正眼镜,眼神闪烁不定,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狗。
“大家不要信!这是催眠术!这是心理暗示!她用了某种——”他语无伦次地挥着手,“某种邪门的手段!对!她手上那个纹路!你们看她手上的纹路!那是邪教的标志!”
苏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掌。布条已经完全松脱,掌心的黑色纹路暴露在火把光下,像黑色的树根一样从伤口向四面八方蔓延,几乎覆盖了整个手背。
“那不是邪教。”苏瑶平静地说,“那是——”
“闭嘴!”陈教授尖叫起来,“你闭嘴!”
苏瑶没有再说话。
因为她听到了暴君的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的,只有她能听到的低语,像一层薄纱覆在她耳边:
“他是罪臣后代。当年篡改史书、出卖忠良的首席史官,就是他祖先。他拖延时间,是为了等明天定论会。”
苏瑶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重新看向陈教授。
陈教授正侧身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表情急迫,手势激烈。
他确实在拖延时间。
苏瑶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只是证明了视频的真实性,陈教授可以继续用“邪术”“巫术”“催眠”来否定她。她必须找到更直接的、无可辩驳的证据。
但她没有时间了。明天的定论会,只剩不到二十四小时。
陈教授似乎感觉到了苏瑶的目光,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在几秒钟内完成了从惊恐到镇定再到冷硬的转变——像有人在他脸上套了一个面具。
“所有人撤出墓室。”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明天定论会直接定性。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再进入墓坑,更不得触碰任何文物。”
他大步走向绳梯。
苏瑶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你怕了?”
陈教授停在绳梯前,没有转身。
“你怕我找到更多的证据。”苏瑶说,“你怕真相被揭穿。你怕——你祖先干过的那些事,被所有人看到。”
陈教授缓缓转过身来。
火把的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像一个阴阳脸。他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笑。不是愤怒的笑,不是尴尬的笑,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某种释然的、甚至是残忍的笑。
“你活不到明天早上。”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站在他附近的几个人听到。周宁倒吸了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一步。
陈教授不再看苏瑶,转身抓住绳梯,三下两下爬了上去。
三个一直站在角落里、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后勤人员”也跟着他爬了上去。苏瑶之前一直没注意过这三个人——他们不说话,不交流,只是在墓坑底部来回走动,像三个沉默的幽灵。
但此刻,他们跟在陈教授身后离开的背影,像是接受了某个无声的指令。
墓坑里安静下来。
只剩苏瑶、周宁,还有几个不知所措的年轻学者。
苏瑶蹲下身,从地上捡起自己手机的残骸。屏幕彻底碎了,机身弯了一个弧度,电池鼓包了。但她不在意手机——她在意的是手机里的东西已经不需要了。
她可以直接投影。
她触碰任何一具遗骸,都能看到真相。她触碰任何一具遗骸,都能将真相投射到墙壁上,让所有人看到。
她需要的不是证据,她需要的是时间。
苏瑶站起身,将手机的残骸塞进口袋,朝主棺走去。
周宁在身后小声问:“苏瑶……你没事吧?”
苏瑶没有回答。
她走到棺材边,手掌按在棺盖上。棺材盖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里面那个低沉的男声再次响起:
“他带走了三个杀手。你必须在他们回来之前,找到镇魂碑。”
苏瑶轻声说:“我知道。”
她弯下腰,朝棺材底部看去。
棺底有一道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