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团的手电光束在墓坑底部扫来扫去，像几只巨大的萤火虫。
苏瑶侧身躲在石棺侧面，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棺壁，掌心黑色纹路灼烧般的疼痛还没有完全消退。她咬住嘴唇，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变轻。口袋里那块刻着“嬴”字的玉简硌着她的肋骨，像一块烧红的铁。
“苏瑶呢？还活着吗？”陈教授的声音从墓坑上方传下来。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的人跳了下来。手电筒、测绘仪器、照相机——专家团十几个人，加上原有的队员，墓坑底部顿时拥挤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尘土味，还有某种古老墓穴特有的腐朽气息。
苏瑶深吸一口气，从石棺侧面走了出来。
“我在这儿。”
陈教授转过身，手电光直直照在苏瑶脸上，刺得她眯起眼睛。陈教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右掌的布条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没死就好。躲一边去，别碍事。”
苏瑶没有说话，退到角落。
她没有躲远。她退到了那具骷髅旁边。
那具靠墙而坐的骷髅此刻安安静静，头颅低垂，下颌骨闭合，像一个沉睡的老人。但苏瑶知道它会动，会说话，会用那种生锈铁门摩擦般的声音说“去找陛下”。
她靠在骷髅旁边的墙壁上，假装休息，实际上在偷偷观察整个墓坑。
主棺位于墓坑正中央，长约三米，宽约一米五，棺盖是整块青灰色石料雕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和云纹。棺盖与棺体之间的缝隙被某种黑色的封泥填满，但时间太久，封泥已经开裂，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隙。刚才那滴黑色液体，就是从其中一道裂缝中渗出来的。
专家团的人围在主棺四周，有人拍照，有人测量，有人在拓印铭文。陈教授站在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神情肃穆。
“这是历史上最残暴的帝王，”陈教授的声音在墓坑里回荡，“史料记载，他为了修建陵墓活祭了三万民夫，为了镇压所谓的‘妖邪’屠杀了六座城池。今天，我们终于要揭开他的真面目了。”
几个年轻学者附和着点头，脸上带着一种即将见证历史的自豪感。
苏瑶没有说话。她想起刚才脑子里闪过的那些碎片——那个被钉在棺材里的男人，含泪说出的那句话：“你们终会信我。”
那个声音，那个微笑，不像一个残暴的杀人魔。
但她不敢说。她现在连自己是不是疯了都不确定。
陈教授走到石棺侧面，仔细查看棺盖边缘的封泥。他的目光突然停在了苏瑶藏身的方向，准确地说，是停在了苏瑶身边那具骷髅上。
“这具遗骸的位置不对劲，”陈教授皱眉，“其他殉葬者都是随意抛尸，这具却靠墙坐姿端正。像是有意摆放的。”
一个年轻学者凑过来：“会不会是陪葬的将领？”
“有可能。”陈教授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骷髅的骨骼，“肩胛骨有刀伤痕迹，肋骨断裂三根，死前经历过激烈的战斗。这个人，生前应该是个武将。”
苏瑶感觉到身边的骷髅微微震动了一下。
只有她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根琴弦在她体内被拨动。
骷髅的下颌骨缓缓张开，发出只有苏瑶能听见的低语：
“碰主棺……让陛下说话……”
苏瑶浑身一僵。她侧头看向骷髅，骷髅的眼眶正直直对着她，空洞中似乎藏着某种急切的期盼。
“碰主棺。”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比之前更加沙哑，“让陛下说话。”
苏瑶攥紧了拳头。
陈教授还在研究骷髅，其他人忙着测绘主棺。没有人注意苏瑶。她咬了咬牙，从墙壁边站起身，装作漫不经心地朝主棺走去。
“让一下。”她低声说，侧身穿过两个正在拍照的学者。
她站在主棺前。
石棺比她高出一个头，棺盖上的铭文密密麻麻，像无数只蚂蚁爬满了石头。她抬起右手——那只被黑血浸入、掌心布满黑色纹路的手——缓缓伸向棺材盖。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石面。
瞬间，她的意识被抽离了身体。
不是逐渐模糊的那种感觉，而是像有人从背后猛地推了她一把，她整个人坠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然后黑暗裂开了。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宫殿里。
不是考古队搭建的临时帐篷，不是墓坑底部的碎石和骸骨，而是一座真正的、万年前的宫殿。高大的石柱直通穹顶，柱身雕刻着蟠龙和祥云，地面铺着光滑的黑石，每一块都严丝合缝。
但这座宫殿正在燃烧。
火焰从四面八方涌来，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穿着盔甲的士兵、穿着官袍的文臣、还有几个蜷缩在柱子后面的宫女。
苏瑶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不是她的手。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骨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渍。身上穿着沉重的黑色战甲，胸口有被利刃划过的痕迹，渗出的血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硬壳。
她“变成”了暴君。
不，不是变成。是她的意识被塞进了暴君的身体里，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能看、能听、能感受，但无法控制。
暴君的身体正靠在宫殿的主柱上，双腿已经无法支撑体重。他的四肢被四根粗大的青铜钉贯穿——不是死后钉上去的，而是活着的时候被钉穿的。每根钉子的直径都有成年人的手腕粗，从手腕和脚踝处刺入，深深扎进背后的石柱里。
血已经流了很久，从鲜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黑色，在石柱上拖出四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但暴君没有叫喊。
他只是靠在柱子上，缓慢地、艰难地抬起眼皮，看向前方。
宫殿前方跪着一片臣民。
不是几个，不是几十个，而是成百上千个。从殿内一直跪到殿外的广场上，黑压压一片，所有人的额头都贴在地上，肩膀在颤抖。
有人在哭。
“陛下——！”
一个老将军跪在最前面，满头白发，脸上全是泪水和血污。他的铠甲碎了半边，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显然也已经负伤。
暴君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而微弱，但在这座燃烧的宫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你们终会信我。”
老将军猛地抬头，哭喊道：“陛下，臣等从未不信！”
暴君微微摇头，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微笑。
那个微笑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奇怪的、几乎是释然的神情。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不是疼的。苏瑶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已经疼到麻木了，骨头断了、血快流干了，四肢被青铜钉固定在石柱上，连动一下手指都是撕心裂肺的剧痛。但这滴眼泪不是因为疼痛。
是因为什么，苏瑶不知道。
暴君闭上眼睛。
周围的景象像镜子一样碎裂。
苏瑶的意识被猛地弹回了自己的身体。她大口喘气，双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顺着下巴滴在石棺边缘。
“你干什么？”陈教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警惕和不满。
苏瑶猛地松手，踉跄后退了两步。她的右手从棺材盖上离开，掌心的黑色纹路疯狂跳动，像一条条小蛇在皮肤下游走。
陈教授和其他人奇怪地看着她。
“你哭了？”一个年轻女学者小声问。
苏瑶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手机。
手机被她随手放在石棺边缘——她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放的。此刻手机屏幕亮着，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她拿起手机。
视频里，暴君被钉在柱子上，含泪微笑，说：“你们终会信我。”
画面无比清晰。不是模糊的想象，不是梦境残影，而是像用专业摄像机拍摄的纪录片一样，每一帧都纤毫毕现。暴君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干涸的血迹、裂开的嘴唇、眼角那颗滑落的泪珠——都清清楚楚。
连背景里燃烧的宫殿、跪伏的臣民、弥漫的浓烟，都像4K高清电影一样真实。
苏瑶捧着手机，手在发抖。
这不是她拍的。她根本没有打开手机的拍摄功能。
但视频就在那里，从暴君说第一句话开始，到最后闭上眼睛结束，一共三十七秒。文件大小、分辨率、帧率，全部正常。
陈教授也看到了手机屏幕。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伸手就要夺手机：“你拍了什么？”
苏瑶下意识地将手机藏到身后，往后退了一步。但陈教授的动作更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给我！”
“教授，你听我说——”
“我说给我！”
两人拉扯的瞬间，墓道深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而是几十个人的，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陈教授松开苏瑶，回头看向墓道入口。
手电光从入口处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墓坑。
“专家团全体到了。”陈教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的味道。他转向苏瑶，眼神警告意味十足，“别乱动任何东西。今天的任务是对主棺进行全面测绘，任何干扰工作的人都将被请出考古队。”
苏瑶将手机藏进内衣口袋，背靠棺材。
专家团的成员鱼贯而入，有拿着精密仪器的测量师，有抱着笔记本电脑的记录员，还有几个头发花白、一看就是泰斗级人物的老教授。墓坑底部顿时挤得像菜市场。
陈教授迎了上去，开始跟他们介绍情况。
没有人再注意苏瑶。
苏瑶靠在棺材边，大口呼吸着墓坑里浑浊的空气。她的耳边突然炸开了亡灵声浪——
“陛下！”
“杀她灭口！”
“让她昭雪！”
“她手里有证据！”
“她不能活着出去！”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比之前更加猛烈。苏瑶捂住耳朵，但这没有用，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在她脑子里炸开的。
她环顾四周。
每一具遗骸都在微微震动。那些骨头像被风吹动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咔咔的声响。但其他人似乎完全听不到、看不到。一个年轻的测量师蹲在一具遗骸旁边架设仪器，对震动的骨头毫无反应。
只有苏瑶能感觉到。
只有苏瑶能听见。
她背靠棺材，一只手按在口袋里的手机上，一只手按在口袋里的玉简上。右掌的黑色纹路还在隐隐发光，透过布条的缝隙，像黑暗中蛰伏的萤火虫。
远处，专家团的手电光束晃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教授带着几个老教授朝主棺走来，嘴里说着什么“明天上午九点定论会”“确认暴君的历史罪责”之类的话。
苏瑶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位置。
她的手指摩挲着口袋里的玉简。玉简温热，像有生命一样。
她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景象——那个被钉在棺材里的男人，含泪微笑说“你们终会信我”。
那不是暴君该有的表情。
那不是杀人魔该有的眼神。
苏瑶睁开眼睛，目光穿过晃动的手电光，落在主棺上。
她一定要知道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