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墓主墓室外,火光摇曳。
十几支火把插在石壁的铁环上,将狭窄的墓道照得通亮。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古老石灰的刺鼻气息。陈教授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竹简,声音干涩而笃定。
“《镇墓志异》记载,此陵主棺以活人血祭方可开启。”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是规矩。”
考古队一共九个人,苏瑶站在最末尾。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工作服,手里还攥着一把青铜刮刀——十分钟前她还在清理墓道口的陶片,被临时叫过来,说“需要所有人到场”。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陈教授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苏瑶。”
她心里咯噔一下。
“古籍上说,需处子之血,年二十六,属龙。”陈教授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你符合。”
苏瑶愣了一秒,随即摇头:“教授,我是青铜修复师,不是——”
“你就是祭品。”陈教授打断她,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两个男队员从她身后靠近。一个是负责测绘的老李,一个是打杂的小王。苏瑶认识他们,昨天还一起在营地吃过盒饭。此刻老李不敢看她的眼睛,小王倒是面色如常,甚至带着点兴奋。
苏瑶握紧刮刀,指节发白:“你们疯了吗?这都什么年代了,活人献祭?”
“这是考古。”陈教授淡淡地说,“为了揭开历史真相,总得有人牺牲。”
“那是谋杀!”
苏瑶转身想跑,小王一把抓住她的左臂,老李犹豫了一下也抓住了她的右臂。苏瑶拼命挣扎,刮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放开我!”
没有人听她的。
两个男人架着她走向墓坑边。墓坑是考古队提前挖开的,深约三米,底部露出一截巨大的石棺盖板。坑壁粗糙,碎石散落,像一张张开的嘴。
苏瑶被推到坑沿。
她低头看了一眼,黑暗深不见底——其实只有三米,但在火光的阴影下,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别推我——!”
身体失重。
坠落的过程中,她的右手掌划过石棺边缘的锋利棱角。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从掌心涌出。她来不及看伤口,后背重重摔在碎石上,五脏六腑像被挤压了一遍,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尘土飞扬。
上方传来陈教授的声音,隔着三米的距离显得遥远而冰冷:“开始测绘,明天上午九点专家团到齐,准时开棺。”
脚步声渐远。
火把被带走了大半,只留下一支插在坑壁高处,投下昏黄的光。
苏瑶躺在地上,花了十几秒才喘过气来。她撑着地面坐起来,右掌火烧一样疼。借着微弱的火光,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被划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血不断往外渗,混着灰黑色的泥土,看起来触目惊心。
疼。
但更疼的是胸口那种被背叛的感觉。她不是考古队的核心成员,她只是被请来修复出土青铜器的外聘人员。她以为自己是专家,原来在别人眼里,她只是一件工具,一件符合“古籍记载”的祭品。
她咬住嘴唇,用左手撕下右袖的一截布料,缠在掌心止血。血很快洇透了布条,暗红色在火光下显得发黑。
就在她低头包扎的瞬间,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指甲划过玻璃,又像风穿过枯骨。
她抬起头。
石棺盖板的缝隙里,正慢慢渗出一滴液体。那液体是黑色的,浓稠如墨,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光泽。它沿着石棺边缘缓缓滑落,像一条迟缓的蛇。
苏瑶怔住了。
那滴黑色液体滴落的方向,正是她受伤的掌心。
她想缩手,但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黑色液体精准地落入她掌心的伤口,与血混在一起,瞬间渗入皮肉。
剧痛。
不是表面的疼,而是从骨头缝里炸开的剧痛。苏瑶浑身抽搐,眼前猛地闪过无数碎片——
士兵在惨叫,火焰吞噬宫殿,一个男人被钉在棺材板上,四肢被粗大的青铜钉贯穿,血流如注。那个男人抬起头,面容模糊,但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他说:“你们终会信我。”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苏瑶脑子里炸开。
碎片消失了。
苏瑶大口喘气,浑身冷汗。她发现自己还坐在原地,火把还在燃烧,伤口还在流血。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耳边开始嗡嗡作响。
起初她以为是耳鸣,毕竟摔下来时头部可能受了震荡。但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终变成了——
话。
无数句话,重叠在一起,像几百个人同时在她耳边低语。
“她听见了……”
“她听见了!”
“她真的听见了……”
苏瑶猛地捂住耳朵,但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的。她尖叫着站起来,踉跄后退,脚底踩到一截断骨,差点摔倒。
她这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墓坑底部不止有石棺。碎石和泥土之间,散落着十几具遗骸。有的完整,有的只剩几根骨头,白色的骨骼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有些骨头上有明显的断裂痕迹——不是自然风化,而是生前被利器砍断的。
这是殉葬坑。
苏瑶从小怕死人骨头,虽然干的是青铜修复,但每次看到白骨她还是头皮发麻。此刻她被困在墓坑里,周围全是遗骸,耳边全是亡灵的声音。
她颤抖着举起右掌,想看看伤口。
掌心伤口处,黑色的纹路正在皮肤下蔓延,像树根一样分叉延伸,隐隐发着暗红色的光。那不是纹身,不是伤痕,而是活物一样在她的血管里游走。
她愣住了。
耳边的亡灵声浪突然炸开,比之前清晰了十倍。
“陛下!”
“杀她灭口!”
“让她昭雪!”
“她不能活着出去!”
“护住她!她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两股声音在她脑中激烈碰撞,像两支军队在交战。苏瑶痛苦地抱住头,蹲了下去。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活人的目光,而是来自一具骸骨。
她缓缓抬起头。
墓坑靠墙的角落里,一具完整的骷髅靠坐在石壁上。它的姿势很奇怪,不是随意丢弃的,而是像活着的人一样靠着墙,双腿伸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它的骨架比周围那些殉葬者更大,肩宽腰窄,生前应该是一个高大的男人。
此刻,那颗白骨头颅正缓缓转动。
空洞的眼眶对准了苏瑶。
骷髅的下颌骨一张一合,发出沙哑的、像生锈铁门转动的声音:
“你……能听见?”
苏瑶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气音。她猛地往后一退,脚下一绊,踢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滚到骷髅脚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是玉。
骷髅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声音变得更加颤抖:
“去找陛下……”
话音落,骷髅的下颌骨缓缓合上,头颅转回原来的角度,重新变得死气沉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苏瑶的幻觉。
苏瑶盯着那具骷髅看了好几秒,确定它不会再动了,才低下头去看自己踢到的东西。
那是一块玉简。
方方正正,比巴掌小一圈,通体墨绿色,边缘有磨损,看起来年代极其久远。玉简正面刻着一个字,笔画古朴,是篆书。
“嬴”。
苏瑶虽然是青铜修复师,但甲骨文、金文、篆书都是基本功。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字。
嬴。
暴君的姓氏。
她捡起玉简,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玉简背面有细微的刻痕,像是某种纹路,但光线太暗,她看不清。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鬼魂,不是幻觉,而是真真切切的脚步声,十几个人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手电光从墓道上方的入口处晃下来,光柱扫过墓坑底部。
专家团下来了。
苏瑶将玉简塞进贴身的口袋,右掌的黑色纹路还在发光,她赶紧把缠着的布条重新裹紧,遮住纹路。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面对入口的方向。
第一个跳下来的是陈教授,身后跟着七八个陌生的面孔,还有老李和小王。陈教授举着手电照了一圈,看到苏瑶还站着,微微皱眉:“还活着?命挺大。”
苏瑶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陈教授不再看她,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主棺就在这里,先做三维扫描,明天专家团全部到齐后开棺。”
一个人凑过来问:“陈教授,那个女的怎么办?”
陈教授头也不回:“随她去。祭品已经用了,她的命是她自己的事了。”
苏瑶攥紧口袋里的玉简,掌心的黑色纹路灼热得像一团火。
她没有死。
但她也不再是从前的苏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