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临川冲到台阶一半,忽然停住——台阶在震动。不,是整个地窖在震动。青石板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墙上的眼睛图案开始流血,黑色的血,顺着墙壁流下。
“地窖要塌了!”赵晚晴在下面喊。
贺临川回头,看见镜子已经被拖到洞口边缘,再有几秒,就会彻底掉进去。而赵晚晴还在用古镜照,幽光已经暗淡了很多——她的血快流干了。
没时间了。
贺临川冲回地窖,从口袋里掏出所有桃木炭,用打火机点燃。桃木炭燃起金色的火焰,他将其扔向触须。触须怕火,一碰就缩,但很快又涌上来。
“不够!”赵晚晴声音虚弱。
贺临川看向镜子。镜子里,爷爷的影子已经到镜面边缘,眼睛睁开了,正看着他。那眼神……是清醒的,悲哀的,还有一丝急切,像在催促他做什么。
爷爷在指什么?
贺临川顺着爷爷指的方向看去——是石台上的八个凹槽。镇位。
法器没了,但镇位本身可能还有用。如果能激活镇位,也许能暂时镇住洞,或者镜子。
可怎么激活?
“钥匙!”赵晚晴忽然喊,“三把钥匙!对应三个镇位!我爷爷说过,三钥聚,镇位开!”
贺临川摸出“叁”号钥匙,赵晚晴拿出“壹”和“贰”。两人扑向石台,寻找对应的凹槽。凹槽底部有浅浅的刻痕,仔细看,是数字——壹、贰、叁……一直到捌。
“壹在这里!”赵晚晴将钥匙插进对应凹槽。
贺临川找到“叁”的位置,插进去。还差“贰”,赵晚晴插进另一个凹槽。
三把钥匙插入的瞬间,石台震动。八个凹槽同时亮起微弱的金光,金光连成线,在地面形成一个巨大的八卦图。八卦图旋转,光芒射向洞口的触须。触须碰到金光,像被烫到一样剧烈收缩,松开镜子。
镜子暂时稳住了。
但洞里的咆哮更响了。整个地窖的震动加剧,顶上有碎石落下。
“撑不了多久!”赵晚晴喊,“金光在变弱!”
确实,八卦图的光芒正在迅速暗淡。三把钥匙不够,需要八个镇位都激活。可他们只有三把钥匙。
贺临川看向镜子。镜子里,爷爷的影子又在指,这次指向镜子本身。
“镜子……是第四个?”他猜测。
“用古镜!”赵晚晴反应过来,“古镜也是镜子,也许能当法器!”
她把古镜塞给贺临川。贺临川冲向石台,找到一个空的凹槽,将古镜塞进去。
古镜嵌入的瞬间,金光暴涨。第四个镇位激活了。
还差四个。
洞里的东西彻底暴怒了。黑洞猛地扩张,直径扩大了一倍,更多的触须涌出,这次直接卷向贺临川和赵晚晴。两人躲闪,但触须太快,赵晚晴被一根触须缠住脚踝,拖向洞口。
“晚晴!”贺临川扑过去,抓住她的手,但触须力量太大,两人一起被拖向黑洞。
危急时刻,井口方向传来巨响——
乙炔焰的火龙,裹着高压电的蓝色电弧,从井口直冲而下,灌入地窖!
贺卫东他们听到动静,动手了!
火龙和电弧撞上触须,瞬间点燃。触须在火焰和电击中疯狂扭动,发出刺耳的尖啸。洞里的咆哮变成惨叫。火光和电光照亮整个地窖,镜子在强光中剧烈颤抖,镜面开始出现裂纹。
“镜子要碎了!”赵晚晴惊叫。
镜子里,赵秉坤的影子在哀嚎:“不要!镜子碎了我也会碎!救我!救我出去!”
但贺临川顾不上他了。他抓住赵晚晴,拼命往后拖,脱离触须的范围。两人摔在石台边,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
乙炔焰在持续喷射,高压电在跳跃。触须在火中化为灰烬,黑洞在缩小,但镜子也在碎裂。裂纹从中心扩散,像蛛网,越来越多。
“爷爷!奶奶!大伯!”贺临川对着镜子喊。
镜子里,三个影子在波动,但似乎被某种力量固定住了,无法离开。赵秉坤的影子在破碎,他最后看了贺临川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化为黑烟消散。
镜子碎了。
“砰”的一声巨响,铜镜炸成无数碎片。碎片在火焰和电弧中飞溅,大部分掉进黑洞,被黑暗吞没。少数几块落在周围,瞬间被烧红、熔化。
黑洞猛地收缩,从直径两米缩到不到半米,然后停止缩小。洞里的咆哮停了,中药味和甜腻味迅速消散。触须全部消失,只剩下一地灰烬。
火焰渐熄,电弧消失。地窖里重归黑暗,只有手电光和上面照下来的微光。
贺临川和赵晚晴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浑身是伤,衣服被烧破,脸上沾满黑灰。但还活着。
“结……结束了?”赵晚晴声音颤抖。
贺临川看向原来镜子的位置。现在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石台,和满地碎片。黑洞还在,但缩小成一个小口,安静地待在那里,不再有动静。
镜子里的人呢?
他爬起来,走到石台边,捡起一块镜子的碎片。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里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影像——爷爷的眼睛,正看着他,然后,缓缓闭上了。
碎了,就是碎了。魂散了,还是解脱了?
他不知道。
“小川!晚晴!”上面传来贺卫东焦急的喊声。
“我们没事!”贺临川回应,“镜子碎了,洞还在,但安静了!”
上面一阵响动,接着,贺卫东、王守业、苏国栋、陈实,四人顺着绳子滑下来,落地时差点摔倒。看到地窖的惨状,都倒吸凉气。
“真干了……”苏国栋喃喃。
贺卫东冲过来,一把抱住贺临川,力气大得勒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洞怎么办?”王守业走到黑洞边,用手电照。光还是被吞,但洞里不再有动静,像口普通的深井,只是深不见底。
“填了。”陈实说,“用水泥,掺朱砂、桃木灰,彻底封死。但填了之后,地窖可能会塌,这宅子……”
“塌就塌。”贺卫东松开儿子,看向那个黑洞,眼神决绝,“这宅子不要了。填了洞,我们搬走,永远不回来。”
“同意。”苏国栋用力点头。
“我也同意。”赵晚晴虚弱地说,她靠在石台上,手心的伤口还在渗血,但脸上是释然的笑,“赵家的债,清了。”
贺临川看向手里的镜子碎片。碎片里,爷爷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浑浊的黑暗。他把碎片小心收进口袋。
“上去吧。”他说,“天快亮了。”
众人顺着绳子爬回地面。出来时,东方天际已经泛白。晨风吹过后院,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冲散了地窖里带出来的中药味。
贺卫东打电话叫来水泥车和工人。天完全亮时,工人们开始往井里灌特制的水泥——掺了大量朱砂、桃木灰、公鸡血。水泥灌进去,黑洞被一点点填满。灌了整整两车水泥,直到井口溢出,才停。
然后,工人们用挖掘机,直接把后院整个铲平,把地窖彻底掩埋。老宅的后院,变成了一个大土坑。
“房子结构受损,不能住了。”工头对贺卫东说,“建议整体推倒重建,或者……直接不要了。”
“不要了。”贺卫东说得很平静,“推平,种树。种梧桐,原来那棵砍了,种新的。”
工头点头,指挥工人继续干活。
贺临川站在前院,看着这座困了贺家三代人的老宅。晨曦中,砖木结构的小楼静静矗立,阁楼的天窗碎了,是刚才震动时震碎的。窗帘在晨风中飘动,像在告别。
赵晚晴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东西——是那把“壹”号钥匙,用红绳穿着。
“这个给你。赵家的债清了,钥匙也该还给宅子的主人。”
“我不是主人了。”贺临川说,“宅子要推了。”
“那也留着,当个念想。”赵晚晴顿了顿,“我下午的车,回邻市。奶奶还在医院,我得去照顾她。之后……可能不回来了。”
“保重。”
“你也是。”
她走了,背着一个简单的背包,身影在晨光里渐行渐远。
王守业和苏国栋也走过来告别。苏国栋眼睛还红着,但精神好了很多。“小川,以后常联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谢谢国栋叔。”
“谢什么,应该的。”苏国栋拍拍他肩膀,走了。
王守业留下一个护身符,是陈实画的,说是能驱邪。“虽然镜子碎了,但毕竟沾了因果,戴着,保险。”
贺临川收下,道谢。
最后,只剩父子俩,站在即将被推倒的老宅前。
“你之后什么打算?”贺卫东问。
“回城里,工作辞了,想休息一段时间。”贺临川说,“然后……可能出去走走。南方,或者北方,没想好。”
“钱够吗?”
“够。我有存款。”
“嗯。”贺卫东沉默片刻,“我也出去走走。你妈走得早,我一直没再找。现在债清了,我想……找个伴,过点正常日子。”
“挺好的。”
太阳完全升起,阳光洒在老宅的瓦片上,反射出温暖的光。工人们开始拆门窗,准备整体推倒。
贺临川最后看了一眼阁楼窗户。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奶奶站在窗前,像照片里那样,脸贴着玻璃,但这次,她在笑。然后影子淡去,消失。
是幻觉,还是真的告别?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深究。
债清了,人还在,日子还要过。
这就够了。
他转身,和父亲一起,走出老宅的大门,走进阳光里。
身后,挖掘机的轰鸣声响起,老宅开始倒塌。
烟尘腾起,在晨光中缓缓上升,然后散开,消失。
像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