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是晚上十一点。
十点整,所有人聚集在后院。乙炔罐和高压电设备堆在井边,用防水布盖着。强光灯架在院墙上,灯头对准井口,但还没打开。发电机在角落里低声轰鸣,为设备供电,也为院子里的几盏应急灯提供光源。
贺临川穿了一身深色工装,口袋里塞着手电、匕首、那面古镜(用绒布包着),以及一把桃木炭。赵晚晴换了身方便活动的运动服,长发扎成紧实的马尾,腰间挂着小布袋,里面是她奶奶给的药膏和一些符纸。两人腰间都系着安全绳,绳子另一端握在贺卫东和王守业手里。
“记住,”王守业最后一次检查绳索和滑轮,“井深大约十五米,但暗门在十米位置。你们下到十米,用钥匙打开暗门——小川用‘叁’,赵姑娘用‘壹’。暗门开了,会有台阶通地窖。台阶很长,大概三十级,尽头就是地窖主室。镜子在正中央。”
“下去后,别急着动手。”陈实补充,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是地窖的结构图,“先观察。镜子什么样,洞什么样,有没有其他东西。然后用强光手电照镜子,看看反应。如果镜子有异动,就用古镜。古镜的用法……”
他看向贺临川。
“镜对镜,心对心。”贺临川重复。
“对。但记住,古镜必须见光。我会在上面用强光灯照井口,同时用一面大镜子反射月光——今晚是阴天,月光弱,但强光灯可以模拟。灯光会通过井口反射进地窖,你们要确保古镜能接到那束光,然后对着地窖镜子照。”
“如果古镜没用呢?”
“那就退到暗门里,发信号。我们往井里灌乙炔,点火,同时放电。乙炔焰温度能到三千度,高压电弧能到五千度。镜子是铜的,应该能熔。但那个洞……”陈实停顿,“洞如果通阴,高温可能会刺激它。所以这是最后手段,万不得已才用。”
贺卫东走到贺临川面前,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只说出两个字:“小心。”
“我会的。”贺临川点头,看向父亲花白的鬓角,“爸,如果……如果我出不来,房子你处理。卖掉,或者烧了,都行。但别留着。”
贺卫东眼睛红了,重重点头。
苏国栋把“贰”号钥匙——开祠堂的那把,递给赵晚晴。“这把也带着,万一有用。三把钥匙聚齐,说不定能开启别的机关。”
赵晚晴接过钥匙,和“壹”号一起挂到脖子上。
十点五十分。
王守业揭开井盖上的防水布。水泥地面中心,那道圆形裂缝又出现了,比白天更宽,能塞进一根手指。裂缝里渗出丝丝黑气,在灯光下扭曲上升,散成一片薄薄的黑雾,悬在井口上方,像一层不祥的盖子。
“时间到了。”陈实看了眼手表,声音紧绷。
贺临川和赵晚晴对视一眼,同时走向井口。王守业和苏国栋拉紧安全绳,贺卫东控制滑轮。陈实打开强光灯,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直射井口。同时,他架起一面从五金店买来的大镜子,调整角度,试图反射月光——但夜空浓云密布,根本没有月光,镜子只能反射强光灯的光,聊胜于无。
“下去。”贺临川说。
他先跨进井口。裂缝刚好容一人通过,边缘粗糙,刮擦着衣服。他双手撑住井壁,脚往下探。井壁是古老的青砖,湿滑,长满苔藓。他一点一点往下,安全绳缓缓放长。
上面传来贺卫东的声音:“慢点,到底了说一声!”
“知道。”
下到五米左右,温度骤降。不是普通的阴冷,是透骨的寒,像钻进冰窖。手电光在狭窄的井筒里晃动,照亮湿漉漉的砖壁。砖缝里塞着黑色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手电照上去,会反射出五彩的油光。
“小心苔藓,很滑。”贺临川对下面的赵晚晴说。她已经跟进来了,就在他头顶一米处。
继续往下。到八米时,井壁上开始出现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或小刀划的,杂乱无章,但仔细看,能分辨出一些重复的图案——眼睛,无数只眼睛,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在流泪。
“这是我太爷爷刻的。”赵晚晴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回音,“他疯了之后,天天在井壁上刻眼睛。我奶奶说的。”
“他可能是在模仿镜子。”贺临川说。掌心的镜印又开始发烫,越往下,烫得越厉害。黑线已经蔓延到大臂,他能感觉到它在向肩膀爬。
十米。
手电光照到了暗门。那是一块长方形的青石板,边缘有规整的缝隙,表面刻着八卦图。八卦中央,有两个锁孔,一左一右,形状和他们的钥匙齿纹吻合。
“到了。”贺临川稳住身体,双脚蹬住井壁的凸起,腾出双手。他从口袋里掏出“叁”号钥匙。赵晚晴也下来,和他并排,掏出“壹”号钥匙。
“一起插。”贺临川说。
两人同时将钥匙插入锁孔。钥匙进去很顺,但转动需要用力。贺临川深吸一口气,顺时针转动钥匙——
“咔哒。”
锁芯弹开的声音在井筒里被放大,嗡嗡回响。紧接着,整块青石板向内缓缓打开,像一扇真正的门。门后是黑暗,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有一股强烈的中药苦味涌出来,混着陈年的灰尘和霉菌的气息。
还有一丝……甜腻。和之前闻到的一样,腐烂水果的甜。
“开手电,进去。”贺临川说。
他先探身进去,脚踩到了实地——是石头台阶,很陡,往下延伸。赵晚晴跟进来,两人站在台阶顶端,手电光往下照。
台阶是青石板的,大约一米宽,两侧是粗糙的砖墙。台阶一直往下,手电光只能照到二十级左右,再远就被黑暗吞没。但能看见,台阶两侧的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眼睛图案,比井壁上的更精细,更逼真。每一只眼睛的瞳孔位置,都刻着那个梵文“眼”字。
“走。”贺临川开始下台阶。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台阶湿滑,长着墨绿色的苔藓,脚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踩在某种活物上。空气越来越冷,中药味越来越浓。下到大约二十级时,贺临川忽然停住。
“听。”
赵晚晴屏息。寂静中,有声音从下面传来。
不是敲击声,是呼吸声。
很慢,很沉,像一个巨人在熟睡时发出的呼吸。一呼一吸之间,间隔很长,但每次呼气,都带出一股更强的中药味。
“镜子在呼吸?”赵晚晴声音发颤。
“可能。”贺临川继续往下。
三十级台阶走完,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地窖是八角形的,每一边大约五米,高约三米。地面是青石板铺的,中央位置,果然有一面镜子。
镜子很大,直径至少两米,圆形,黄铜边框,已经锈蚀发黑。镜面却不是铜的,是一种暗沉如墨的材质,不反射光,反而像在吸收光。手电光照上去,光线会被吞没,只在镜面留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镜子被架在一个石台上,石台也是八角形,每个角对应地窖的一个方向。石台边缘,八个方位,各有一个凹槽——陈实图纸上标注的“镇位”。但现在,凹槽全是空的,里面的法器早就不见了。
镜子下方,就是那个“洞”。
不是真正的洞穴,而是一个直径约一米的黑色区域,像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但里面没有底,只有纯粹的黑暗。黑暗在缓慢旋转,形成旋涡,旋涡中心深不见底。从中药味和甜腻味,就是从那个旋涡里飘出来的。
“这就是……通阴的洞?”赵晚晴声音发紧。
“应该是。”贺临川握紧手电,光柱在洞里扫过。光进去就被吞了,什么都照不出来。但能感觉到,洞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掌心的镜印灼痛加剧,黑线已经爬到肩膀。贺临川能感觉到,镜子“注意”到他了。
“先试强光。”他朝上面喊,“陈哥,开灯!”
井口方向,一束强烈的白光直射下来,穿过暗门,照进地窖。但光在进入地窖的瞬间就黯淡了,像被黑暗稀释了,只剩下一道微弱的光柱,勉强照在镜子上。
镜子没反应。暗沉的镜面依然死寂。
“古镜。”贺临川从怀里掏出绒布包,展开。赵家祖传的古镜在手电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调整角度,试图让上面反射下来的光照射古镜。
但光太弱了。古镜的镜面依然暗淡。
“不行,光不够。”赵晚晴焦急地说。
贺临川看向地窖镜子,又看向那个洞。洞里的黑暗旋涡转得更快了,中药味浓到呛人。呼吸声也在加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用我的血。”赵晚晴忽然说,从腰间抽出匕首,“我是纯阴女子,月圆之夜生的。我的血,也许能激活古镜。”
“你奶奶说的?”
“她没说,但我猜的。古镜是镇陵的,属阴。用阴血激活,可能有用。”她不等贺临川阻止,已经用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涌出来,滴在古镜镜面上。
血没有流开,而是被镜面吸收了。古镜发出低沉的嗡鸣,镜背的八卦图开始缓慢转动。接着,镜面亮了起来——不是反射光,是自己发出的光,幽绿色的,冰冷的光。
“有用!”赵晚晴眼睛一亮。
贺临川接过古镜,对准地窖镜子。古镜的幽光照在暗沉镜面上,这次,镜子有反应了。
暗沉的镜面开始波动,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波纹荡漾中,镜子里浮现出影像——
是一个老人,穿着清朝长衫,坐在太师椅上,干瘦如柴。赵秉坤。
他睁开眼睛。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他看着贺临川,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来了……”声音从镜子里传出,和之前钥匙里的一模一样,但更清晰,更真实,“还带了赵家丫头。好,好,正好一起……”
“我爷爷的魂呢?”贺临川打断他,声音冷静。
“在这儿。”赵秉坤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镜子深处。镜面波纹又起,浮现出另一个人影——贺卫国,贺临川的爷爷。他闭着眼睛,悬浮在镜子深处的黑暗里,像睡着了。接着是另一个人影,一个老太太,贺临川的奶奶,也闭着眼悬浮着。然后是一个中年男人,苏建国,贺临川的大伯。
三人的魂,都在镜子里,安静地沉睡着。
“你放他们出来,我当你的眼睛。”贺临川说。
“你先当眼睛,我再放他们。”赵秉坤微笑,“这是交易,要讲信用。”
“你先放。”
“你先当。”
僵持。
赵晚晴忽然上前一步,举起“壹”号钥匙。“太爷爷,你看看这个。赵家的钥匙,在我手里。我可以打开祠堂的门,把赵家祖宗的牌位都搬来。你要是不放人,我就砸了牌位,让赵家断根。”
赵秉坤的笑容僵住了。“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赵晚晴眼神决绝,“我爸死了,爷爷死了,赵家就剩我一个。我死了,赵家就绝后了。你要是不放人,我现在就死在这儿,让镜子永远困着你,永远没人给你当眼睛,你就在这儿烂到魂飞魄散。”
她说得狠,但手在抖。贺临川能看出她在虚张声势,但赵秉坤似乎被镇住了。镜子里的老人死死盯着赵晚晴,全黑的眼珠里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愤怒,悲哀,还有一丝……恐惧。
“赵家丫头,”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你和你太奶奶真像。她也这么倔,当年我要用镜子窥天机,她以死相逼。可惜,她死得早,没拦住我。”
“所以太奶奶是你害死的?”赵晚晴声音颤抖。
“是她自己想不开。”赵秉坤摇头,“镜子给我看的东西,她接受不了。她说那是亵渎,是逆天。可天机就在那儿,谁看不是看?我看了,得了好处,赵家那几年顺风顺水,有什么不好?”
“然后呢?赵家后来败落了,男人都早死,这就是好处?”
赵秉坤沉默了。镜子里的影像开始波动,像信号不稳。他身后的黑暗里,浮现出更多的影子——模糊的,痛苦的,扭曲的人形。都是被镜子吸过魂的人,不止贺家三个,还有很多陌生的面孔,在黑暗里沉浮,哀嚎。
“镜子饿了。”赵秉坤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它越吃越饿,越饿越要吃。我控制不住了……我不想这样的,我只是想看看,想看看未来,看看赵家能不能一直兴旺……”
“你看不到未来了。”贺临川说,举起古镜,让幽光更强烈地照在镜子上,“今天,镜子要么毁,要么你放人,自己进轮回。选一个。”
古镜的光照在镜子上,赵秉坤的影子开始扭曲,痛苦地捂住脸。“停下!这光……难受……”
“放人!”
“我放!我放!”赵秉坤尖叫。
镜子深处,贺卫国、奶奶、苏建国的影子开始上浮,缓缓朝镜面移动。但就在他们即将触到镜面时,镜子下方的黑洞,忽然剧烈旋转起来。
中药味和甜腻味暴增。黑洞里伸出东西——
不是手,是黑色的、粘稠的、像石油一样的触须,无数条,从洞里涌出,卷向镜子,也卷向贺临川和赵晚晴。
“它醒了!”赵秉坤惊恐地大叫,“洞里的东西醒了!它要镜子!要眼睛!要所有!”
触须卷住镜子,把镜子往洞里拖。镜子剧烈震动,里面的影子们开始尖叫——不只是贺家三人,还有那些陌生的魂,都在惨叫。镜子要被拖进洞里了!
“砍断触须!”贺临川拔出匕首,冲向最近的一根触须。匕首砍上去,像砍进橡胶,触须没断,反而喷出黑色的粘液,溅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赵晚晴用钥匙当武器,猛戳触须,但没用。触须太多了,从洞里不断涌出,已经缠住了大半个镜子,还在向四周蔓延。
“用古镜照洞!”贺临川大喊。
赵晚晴举起古镜,幽光射向黑洞。光一照到洞,触须的动作明显一滞,但下一秒,更疯狂地扭动起来。洞里传出低沉的咆哮,像野兽被激怒。
“不行!它在适应!”赵晚晴脸色煞白。
镜子被拖得倾斜,镜面朝下,对准了黑洞。镜子里,赵秉坤的影子在尖叫:“救我!救我出去!我不要进去!洞里是永恒的黑暗!进去了就永远出不来了!”
贺临川看向井口方向。上面的人应该能听到动静,但没信号,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用乙炔和电。”他对赵晚晴说,“我上去发信号,你撑住。”
“怎么撑?”
“用你的血,滴在古镜上,加强光!”贺临川说完,冲向台阶,朝上面大喊:“爸!放乙炔!放电!”
但声音在巨大的地窖里回荡,被洞里的咆哮和镜子的尖叫声淹没。
上面能听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