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重归寂静,只有四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赵晚晴最先打破沉默:“你不能答应它。我奶奶说,镜子里的不是我太爷爷,至少不完全是。那面镜子会模仿,会欺骗。它模仿宿主的性格、记忆、说话方式,来诱骗下一个宿主。我太爷爷的魂可能早就散了,现在跟你说话的,是镜子本身。”
“有证据吗?”贺卫东问。
“有。”赵晚晴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本薄薄的、线装的老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布,已经褪色,“这是我太爷爷的日记。最后一页,是他下地窖前写的。”
她翻到最后,字迹潦草,墨水晕开,像在极痛苦的状态下写的:
“民国三十七年,三月初七。镜噬吾魂过半,已难自控。今封镜于窖,以三钥锁之。然镜有灵,必诱后人开锁。若见此记,切记:镜中声,非吾声,乃镜伪作。开镜者,魂为镜食,永世为奴。万不可开!万不可开!”
最后的“万不可开”四个字,笔力透纸,几乎划破纸张。
“这是我太爷爷真正的遗言。”赵晚晴合上日记,眼眶发红,“他被镜子反噬,知道自己撑不住了,拼最后力气封了镜子,写下警告。但镜子模仿他的声音,骗了后来的人。你爷爷,我爷爷,可能都被骗了。”
贺卫东接过日记,仔细看那页字。纸张脆黄,墨迹深褐,确实是几十年前的东西。字迹虽然潦草,但能看出书写者的绝望。
“如果镜子里的不是我太爷爷,那是什么?”贺临川问。
“镜灵。”王守业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听我师父——也是陈伯年的师父,提过这种东西。有些古镜年深日久,会生出自意识,像精怪。但它不像动物植物成的精,有实体。镜灵没有实体,只有意识。它需要附在人魂上,才能‘活’。所以它会诱骗宿主,一点一点吃掉宿主的魂,占据他的记忆、性格,然后继续找下一个。”
“夺舍?”
“类似,但更慢,更隐蔽。”王守业点头,“它不一次吃完,而是一点点吃,让宿主以为自己还在控制,其实早就被渗透了。到最后,宿主以为自己就是镜灵,镜灵以为自己就是宿主。分不清了。”
贺临川想起刚才钥匙里传出的声音。那声音温和,慈祥,带着长辈的关切。如果是镜灵伪装的,那它的演技太好了。
“但如果是镜灵,它为什么要出来?”赵晚晴皱眉,“在地窖里,它有赵家的魂可以吃,有贺家的视觉可以吸,为什么要冒险出来?”
“因为地窖要塌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实和苏国栋推门进来,两人都是一身灰,手里各拿着一个布包。苏国栋的布包鼓鼓囊囊,陈实的则很扁,但用油纸仔细包着。
“我们查到东西了。”陈实关上门,没在意多出来的赵晚晴,直接走到茶几前,把油纸包放下,“赵家的地窖,不是普通地窖。它是个‘镜冢’。”
“镜冢?”
“埋镜子的坟墓。”陈实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页发黄的手绘图纸,还有一本更破旧的线装书,“赵家那个道士祖先,从古墓里挖出来的镜子,是‘镇墓镜’。古代方士用来镇邪尸的,埋在主墓室顶上,镜面朝下,照住棺材,防止尸变。但年深日久,镜子吸了太多墓里的阴气和尸气,成了邪物。赵家道士知道这镜子危险,但又舍不得毁,就建了个地窖,用风水局把镜子镇在里面,叫‘镜冢’。”
他摊开一张手绘图纸。是地窖的结构图,画得很细致,有剖面,有标注。地窖呈八角形,八个方位各有一个凹槽,标注着“镇位”。中心位置画着一面圆镜,镜面朝上。镜子上方,井的位置,画着一条垂直的通道。
“地窖的封印,是八个镇位上的法器。”陈实指着图纸,“但我爸的笔记里说,1993年他去的时候,八个镇位已经空了六个。剩下两个,也快失效了。所以他用封眼术,在井口加了一道临时封印,但只能管一段时间。现在三十年了,封印估计全没了。地窖的结构可能已经开始不稳,随时会塌。镜子一旦被埋,就再也出不来了。所以它急,急着找人开锁,放它出来。”
“那它出来会怎样?”贺卫东问。
“会找新宿主,重新建镜冢。”陈实脸色难看,“而且它这次会更聪明,会选一个更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慢慢吃魂。可能吃几十年,几百年,直到再有人发现。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贺临川。
“而且它可能会选你,小川。你是贺家这一代的男丁,血脉和镜子现在的‘宿主’——你爷爷,有联系。它吃你爷爷的魂,对你的魂也有亲和力。夺舍你,比夺舍别人容易得多。”
“所以它才这么急着要我下去。”贺临川明白了,“不是谈判,是陷阱。它要骗我靠近镜子,然后夺舍。”
“对。”苏国栋把鼓囊囊的布包放茶几上,解开,里面是几个黑乎乎、像木炭块的东西,还有一把生了厚厚铜绿的短剑,“我从我爸——也就是建国他爸,留的旧箱子里找到的。这些是桃木炭,混了朱砂,专克邪灵。这把剑是五帝钱编的,虽然锈了,但还能用。还有这个……”
他从布包最底下拿出一个小铜铃,只有核桃大小,铃身刻满细密的符文。
“镇魂铃。我爸说,是当年一个游方和尚给的,能定魂。如果镜子要夺舍,摇这个铃,能打断。”
王守业拿起桃木炭闻了闻,点头:“是真的,有雷击木的味道。但这些东西对付一般邪祟行,对付镜灵……难说。”
“总比没有强。”苏国栋把东西推给贺临川,“小川,拿着。明天晚上,我们都跟你下去。人多,它不敢乱来。”
“不行。”贺临川摇头,“它说了,子时,井边见。没说可以带别人。而且如果下去的人多,它可能会狗急跳墙,直接毁了镜子里的魂。”
“那你说怎么办?”
贺临川看着茶几上的东西:桃木炭,五帝钱剑,镇魂铃,还有三把钥匙——他的“叁”,赵晚晴的“壹”,以及祠堂的“贰”(苏国栋从陈实那儿拿来了)。三把钥匙躺在一起,木珠上的数字仿佛在相互呼应。
“我一个人下去。”他说,声音平静,“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做两手准备。第一,找到彻底毁掉镜子的方法。第二,如果毁不掉,找到控制它的方法。”
“怎么找?”赵晚晴问。
“你太爷爷的日记,你爷爷的笔记,陈伯年留下的东西,还有我奶奶的日记。”贺临川看向客厅里的所有人,“我们把所有信息拼起来。镜子一定有弱点,否则赵家道士当年不会只是镇它,而不是毁它。找到那个弱点,我们就有了筹码。”
陈实点头。“我爸的笔记里提过,镜灵怕两样东西:一是阳光,真正的,正午的阳光。二是纯阳之血,但必须是自愿献出的,不能强迫。”
“阳光下不去地窖。”贺卫东皱眉,“纯阳之血……什么是纯阳?”
“处子之血,或者……重阳节出生、午时生的男子之血。”陈实看向贺临川,“你什么时候生日?”
“九月初九,重阳节。但我是晚上生的。”
“那不算。”陈实摇头,“处子之血呢?你们谁还是……”
几个男人面面相觑。苏国栋五十多,离婚多年。王守业单身,但年龄摆在那儿。陈实也四十多了。贺卫东更不用说。贺临川……
“我是。”贺临川说,语气没什么波动,“但血必须自愿献出,什么意思?要我主动割血泼镜子?”
“对。而且必须真心想除掉它,不能有杂念。”陈实说,“如果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者想利用它的念头,血就没用。镜子能感知人心。”
“那就用我的血。”贺临川说,“但需要多少?”
“不知道。笔记里没写具体分量,只说‘心血为引’。可能是心头血,也可能是……要命的量。”
客厅再次沉默。
“还有其他方法吗?”赵晚晴问。
“有,但更冒险。”陈实翻开那本破旧的线装书,指着一页,“这是我爸从古书上抄的。说镇墓镜如果成了精,可以用‘反照’之法灭之。就是找一面更古的镜子,照它,把它照回原形。但风险是,如果用的镜子不够强,可能会被反噬,用镜子的人会魂飞魄散。”
“哪里找更古的镜子?”
“不知道。可能需要去博物馆,或者……”陈实忽然停住,看向赵晚晴,“赵姑娘,你太爷爷的遗物里,有没有镜子?特别老的?”
赵晚晴想了想,眼睛忽然睁大。“有!我奶奶有一个梳妆盒,里面是面铜镜,背面有八卦图。她说那是赵家祖传的,但从不让人用,说镜子‘不干净’。我一直以为是迷信,难道……”
“有可能。”陈实急切地问,“镜子在哪儿?”
“在我家,邻市。开车来回要四个小时。”
“现在就去。”贺卫东站起来,“我开车,陈实和赵姑娘一起,去取镜子。我和守业、国栋留在这儿,继续查资料,准备其他东西。小川,你……休息一下,养足精神。”
贺临川看了眼挂钟。凌晨四点,离子时还有二十个小时。
“来得及。”他说。
兵分两路。贺卫东、陈实、赵晚晴匆匆离开,去取那面可能的古镜。苏国栋和王守业留在客厅,继续翻阅那些旧笔记和图纸,试图找到更多线索。
贺临川上楼,回到自己临时的房间——二楼以前他住过的屋子。房间简单,只有床、书桌、衣柜。他躺下,却毫无睡意。
钥匙在手里,温的,像活物的体温。
他举起钥匙,对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木珠上的“叁”字,在昏暗里像一个眼睛,静静与他对视。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低声问钥匙,或者说,问镜子。
钥匙没有回应。但掌心的灼伤处,忽然传来轻微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蠕动。
贺临川坐起来,摊开手掌。下午被烫出的水泡已经结了薄薄的痂,但此刻,痂下有东西在动——很细微,但能感觉到。他找来一根针,在打火机上烧了烧,小心挑开痂。
痂下不是鲜红的肉,是黑色的,像墨迹,在皮肤下形成扭曲的图案。
他凑近看,借着手机屏幕的光。
图案渐渐清晰。
是一只眼睛的轮廓,瞳孔位置,正是钥匙木珠的圆形。
镜子在他身上留了标记。
贺临川盯着那只“眼”,忽然明白了。
镜子要的不只是他的魂,是他的整个人。从皮肤到骨头,从眼睛到思想,全部。
它要一个完美的、新鲜的新宿。
而子时之约,是最后的晚餐。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但黎明前的黑暗,最沉,最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