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跟着李善走出小屋。两人穿过院子，推开后门，走进一条窄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月光照不进来。李善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像走过无数遍那样熟悉。他拐了几个弯，在一扇普通的灰门前停下来。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开了。推开门走进去，狄仁杰跟在他身后。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李善从门后摸出一盏油灯，点亮，火光亮起，照亮了一级一级向下延伸的石阶。他端着油灯往下走，狄仁杰跟在他身后。两边的墙壁越来越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陈年木头的气味。石阶很长，走了大约几十级之后，前面豁然开朗——一间地下室。
地下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墙角放着一张木床，床边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散落着几卷纸和几本书，桌角搁着一盏备用的油灯。墙上钉着一幅地图——大唐的疆域图，上面用红笔画了许多圈点，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了，像是画上去很久了。李善把油灯放在桌上，转身看着狄仁杰。他开口说：“这里是我在洛阳的最后一个落脚点。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李善没有回答。他走到墙角蹲下来，伸手在某块地砖的边缘摸了一下，手指沿着砖缝划过，找到一处松动的地方。他用指甲抠住砖缝，把那块砖撬起来。下面有一个凹坑，他伸手进去，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一个一尺见方的木匣。他捧着木匣走回来放在桌上，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一卷纸，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他用双手拿出那卷纸，放在桌上，展开。是一份地图。
狄仁杰低头看去。纸张已经泛黄，墨迹淡了很多，但还能看清线条和字迹。画得很细，厅堂、走廊、偏房、后院、密道——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他还是辨认出来了——是他父亲的笔迹。
“这是什么？”
“内侍省在长安的总部地图。”李善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确定的旧事，“你爹生前画的。他进去过一次，把里面的布局全部记了下来。这是他凭记忆画出来的。”
狄仁杰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线条缓缓移动，停在某一处——后院东侧，一间偏房，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总名录存放处”。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指腹压在那些字迹上。“他进去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李善的声音低了一些，“那个人是内侍省的核心人物之一。你爹策反了他。那个人把总名录的位置告诉了你爹。但消息走漏了，你爹刚退出内侍省，追杀令就已经发出去了。”
“他从长安一路逃回并州。只来得及把名录藏好，写好给你的那封信。”
“那个内应——还在吗？”
“在。”狄仁杰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李善。“他还在内侍省？”
“在。他藏了这么多年，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接替他的人。”
李善的声音顿了顿。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那个人，就是我。”
屋里彻底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油灯火苗跳动的声音，能听见墙壁深处水珠沿着砖缝缓慢渗落的滴答声。狄仁杰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般，一动不动。他看着李善，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就是我爹策反的那个人？”
“是。”
屋里又安静下去。狄仁杰攥紧拳头：“那你——你这些年，一直藏在内侍省？”
“藏在他们眼皮底下。他们以为我是他们的人，其实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
“等你长大，等你走到这一步，等你来取走我手里的东西。”
李善说着，把手伸进怀里，缓缓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令牌，铜制的，表面刻着一个字：“内”。他手指压在那枚令牌上：“内侍省在洛阳的最高负责人手里还有一份密档。那份密档一旦公开，朝堂上掀起的震荡会比名录更猛烈。那个人是内侍省最后的底牌，只有你才能去见。”
“他在哪里？”
“洛阳城北，孙家老宅。”
狄仁杰伸手拿起那枚令牌，握在手心里，感受到令牌上还有李善掌心的余温。“我去了之后应该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要说。你只要把这枚令牌给他看，他就会把密档交给你。如果他问你是谁——你就说，故人托我来取一件东西。”
狄仁杰把那枚令牌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你在这里等我？”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狄仁杰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向石阶，一步一步走上去。推开那扇暗门，走出去。夜风迎面吹来，吹动他的衣角。街上空无一人，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整条街沉在昏暗里。他没有回头，朝城北的方向走去。那座孙家老宅就在前方某个地方，等着他走进去，做完最后那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