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跟农场完全是两个世界。
农场里一眼望过去,除了房子就是地,除了地就是草滩,天大地大的,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要不然风一吹就听不见了。
县城不一样,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房子,街上的自行车叮铃铃地响,汽车偶尔按一声喇叭,能把我吓得一激灵。
头几天我走在街上,老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似的,东张西望的,啥都觉得新鲜,啥都觉得稀奇。
学校也不一样。农场小学就两间教室、一个老师,一到四年级混着上课。这边光初一就四个班,每个班四十多人,老师更是多得我数都数不过来。
每门课都有专门的老师,语文老师姓方,是个女老师,三十来岁,短发齐耳,说话干脆利落;算术——不对,到了中学叫数学——数学老师姓孙,是个老头儿,头发花白,戴个老花镜,上课的时候喜欢摇头晃脑的,跟念经似的。
英语老师姓陈,是个上海来的知青,烫着卷发,穿着花衬衫,在当时的县城里算是顶时髦的了。她一开口说英语,我就傻了——我跟着林知青学的那些“古德”“猫宁”,在她嘴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说“good morning”,舌头打个卷儿,轻轻巧巧的,跟唱歌一样。我说出来呢,硬邦邦的,跟嘴里含了块石头似的。
“李春燕,你再来一遍。”陈老师叫我。
我站起来,憋了一口气:“古德——猫——宁——”
全班哄堂大笑。陈老师也笑了,不过她是善意的笑,说:“你的口音太重了,要从基础开始练。这样吧,你每天早读的时候多跟着录音机念,慢慢就好了。”
我红着脸坐下,心里头暗暗较劲儿,不就是个英语吗?我连高原上的羊都能放好,六百只羊我都能数清楚,二十六个字母我还搞不定?
从那以后,我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拿着课本在操场上念英语。秋天早上的风凉飕飕的,冻得我直哆嗦,可我不敢停。我把单词写在手心上,走路的时候看一眼,吃饭的时候看一眼,睡觉之前还要再看一眼。
同宿舍的女生都觉得我魔怔了,说“你至于吗”,我说“至于,我底子差,不这样赶不上呀”。
功夫不负有心人。
一个学期下来,我的英语从全班倒数爬到了中上游。陈老师在期末评语上写了一句“进步显著”,我高兴了好几天。
可最难的不是英语,是自卑。
县一中的学生,大部分是县城里的,父母不是干部就是工人,穿的用的都比我们强。我穿的是我娘自己做的粗布衣裳,样式老气,颜色灰扑扑的,站在一群穿的确良、灯芯绒的同学中间,跟个丑小鸭似的。
我用的文具也是最差的。别人都用钢笔了,我还用铅笔——我爸给我的那支英雄牌钢笔我舍不得用,藏在枕头底下,只有写重要作业的时候才拿出来。笔记本也是我娘用白纸裁了订的,没有横线,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跟喝醉了酒似的。
最让我难受的是吃饭。
学校食堂的伙食分三等:甲等饭是白面馒头加炒菜,一个月要十五块;乙等饭是馒头咸菜加稀饭,一个月十块;丙等饭是窝窝头加咸菜,一个月六块。
我娘给我定的是乙等,可就算乙等,一个月十块钱的伙食费,在我们家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我不敢多吃,每顿饭只打两个馒头一份咸菜,稀饭都舍不得打,就着白开水吃。
可我不敢让人知道我省钱。每次打饭的时候,我都排在最后面,等人少了才去,生怕别人看见我只打咸菜。吃饭的时候也是躲着人,要么回宿舍,要么找个没人的角落,三下五除二吃完。
可这事儿还是被人发现了。
有一天中午,我在操场后面的篮球架子底下吃饭,正啃着馒头就咸菜,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说:“你就吃这个?”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班上的一个女生,叫苏敏。她爸是县医院的医生,家里条件好,在学校里算是“有钱人”了。她平时跟我没啥交集,就是见面点个头的关系。
我赶紧把馒头藏到身后,脸涨得通红:“我……我吃过了,这是剩下的。”
苏敏没说话,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饭盒递过来:“我打多了,吃不完。你帮我吃了吧。”
饭盒里是米饭和炒土豆丝,还有两块红烧肉。我咽了咽口水,摇了摇头:“不用,我吃饱了。”
“你就别客气了,”她把饭盒塞到我手里,“倒了也是浪费。你帮我吃了,我还省得倒呢。”
说完她就走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我端着那个饭盒,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我知道她是故意帮我的,可她话说得体面,不让我难堪。我蹲在篮球架子底下,把那盒饭吃了个精光,连饭粒都没剩一颗。那两块红烧肉,我嚼了好半天才咽下去,香得我差点把舌头咬了。
从那以后,苏敏隔三差五就“打多了饭”,让我帮她“解决”。我心里头明白,她不是打多了,是故意多打一份给我的。可她说得自然,我也就装作不知道,每次都说“行,我帮你吃”,接过来吃得干干净净。
这事儿我没跟我娘说,怕她心疼。可我跟我爸说了——有一次他来看我的时候,我忍不住说了。我爸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这个苏敏,是个好孩子。你跟她好好处,别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心。”
又说:“闺女,咱家穷,这不丢人。穷不是错,错的是不上进。你好好念书,以后有出息了,再报答人家。”
我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我跟苏敏慢慢就成了好朋友。
苏敏这个人吧,跟我见过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样。她大方、开朗、敢说话,老师问她问题,她站起来就答,从来不扭扭捏捏的。她笑起来声音很大,隔三间教室都能听见,可她不在乎,她说“笑就是笑,憋着干啥”。
她带我去过她家。她家在县医院的家属院里,两间平房,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她妈是个矮矮胖胖的女人,说话嗓门大,笑起来跟苏敏一个样。她爸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见了我点点头,问我是哪儿的。
我说农场的,他说“农场好,农场出来的孩子能吃苦”。
苏敏有一个自己的小房间,里头有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了好多书——有小说、有散文、有科普读物,好多我连名字都没听过。我站在书架前面,看得眼睛都直了。
“你喜欢看啥?随便拿。”苏敏说。
我抽出一本《安徒生童话》,翻了翻,又放回去了。那些故事对我来说太遥远了——什么公主、王子、美人鱼,跟我过的日子完全不搭界。我又抽出一本《林海雪原》,翻了翻,觉得挺有意思,就说借回去看。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读长篇小说。
我花了两个星期才看完,好多字不认识,就一边看一边猜。看到杨子荣打虎上山那段,我激动得手心冒汗;看到少剑波跟白茹的感情戏,我又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那本书让我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认字,就是单纯地好看,单纯地让你舍不得放下。
从那以后,我成了苏敏家书架的常客。
每个星期天,我都去她家借书,看完了一本换一本。苏敏她妈对我特别好,每次去都给我留饭,说“春燕太瘦了,得多吃点”。我不好意思白吃,就帮她家干活,扫院子、擦窗户、劈柴,啥都干。苏敏她妈拦都拦不住,说“这孩子,太实诚了”。
苏敏跟我开玩笑:“你再这样下去,我妈该认你当干闺女了。”我说:“那我可不亏,白捡个妈。”两个人笑成一团。
在苏敏的影响下,我变了不少。话多了,胆子也大了,上课敢举手回答问题了。方老师说我“进步很大”,不光是学习上的进步,是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
可我知道,骨子里我还是那个农场的丫头。
我惦记着我娘,惦记着我爸,惦记着家里的鸡和兔子,惦记着草滩上的蚂蚱和青海湖边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