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他没有点灯,也没有躺下,就那样坐在床边,把三枚铜印并排放在桌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三枚铜印上,泛着沉沉的冷光。他伸手一枚一枚摸过去——陈安的,弦师的,张龄的。每一枚都代表着一个人,每一枚都代表着一层他还未完全看清的布局。天亮之后,他站起来,推开窗户,把三枚铜印收进怀里,推门走了出去。
他穿过院子,走到张龄的书房门口。门开着,张龄不在里面,桌上的公文还摊着,墨迹已经干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档案室。推开门,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前,蹲下来,在最底层的缝隙里摸到了那枚铜印——陈安留给他的那枚。四枚铜印都在他身上了。他把最后一枚也收进怀里,转身走出档案室,走出大理寺大门,沿着街道朝城南走去。
他要去的地方是李胜告诉他的一个地址——洛阳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李胜说,如果那个人还在洛阳,那里是他唯一可能找到他的地方。他走了大约两刻钟,找到了那条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阳光照不到底部。他在巷口停下来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才走进去。走到巷子深处,他看到了一扇普通的木门,门环上落了一层薄灰,但门前的台阶很干净,像是最近有人打扫过。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门后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在门板后面停住了。一个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低沉而警惕:“找谁?”狄仁杰压低声音:“我找一个在长安给我留了铜印的人。”门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门闩被拉开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脸——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他上下打量了狄仁杰一番,然后拉开门侧身让开:“进来吧。”
狄仁杰走进去,站在院子里。院子不大,角落里晒着几件衣服,一口老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他转身看着那个老者:“那枚铜印,是你留给我的?”
“不是我。是另一个人托我转交。”
“他是谁?”
老者没有回答,转身推开正屋的门走了进去。狄仁杰跟在他后面走进屋里。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一个“鹤”字。一个背对着门口的人站在窗前,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件东西。
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穿一件青色长衫,面容普通,走在人群中不会引起任何注意,但他的目光很特别——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锐利,像是能一眼看穿人心。他看着狄仁杰,开口说了一句话:“你终于来了。”
狄仁杰站在门口:“你就是那个在长安给我留铜印的人?”
“是。”
“你怎么知道我会住在那家客栈?怎么知道我会遇到麻烦?怎么知道我会去李胜那里——你怎么知道我的每一步动向?”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印章,铜制的,底部刻着两个字。狄仁杰低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那枚印章上刻着两个字——“仁杰”。和他怀里那枚父亲留给他的印章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起头:“这枚印章,怎么会在你这里?”
“你爹生前留在我这里的。他说,如果他出了事,就让我用这枚印章找到你。”
狄仁杰攥紧拳头:“你到底是谁?”
“我叫李善。”那人平静地回答,“你爹生前最好的朋友。”
屋里安静了,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声。狄仁杰站在那里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我爹从来没有提过你。”
“他当然不会提我。我是他藏在暗处的最后一张底牌——张龄在明处替你铺路,弦师在暗处替你挡刀,而我是那个在你走投无路时才会出现的人。”
“为什么是你?”
“因为总要有一个人躲在暗处,在你走到死路时拉你一把。”
狄仁杰低头看着桌上那枚印章,伸手拿起它,握在手心里。和他怀里的那枚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你知道我这一路上遇到了什么吗?你知道我差点死在回并州的路上吗?”
“我知道。”
“你知道郑远出卖了我三次,知道他派人追杀我,知道弦师替我杀了他——你都知道?”
“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手?”
“因为还没到时候。”李善的声音依然平稳,“你还没有准备好知道我的存在。但今天你来了——说明你已经准备好了。”
狄仁杰攥紧那枚印章:“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名录已经在李胜手里了。几天之内就会送到该送的地方。那份名录一旦公开,内侍省在朝堂上的根基就会被连根拔起。但你也会成为内侍省的头号目标——你怕不怕?”
“不怕。”
“那就跟我走。我带你去做最后一件事。”
狄仁杰没有犹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