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三秒,或者三分钟——贺临川失去了时间感。当他重新能视物时,首先恢复的是听觉:自己粗重的喘息,陈实在耳边低吼“快走!”,还有苏国栋崩溃的哭声。
停车场只剩下两盏灯还亮着,在远处投下昏黄的光圈。地上那把黄铜钥匙不见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周围的水泥呈放射状龟裂。
“钥匙呢?”王守业扑到凹坑边,双手在裂缝里摸索,指甲刮过水泥发出刺耳的声音,“钥匙去哪了?!”
贺临川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被烫出一圈水泡,中心皮肤焦黑,但灼痛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麻痹感,从手掌蔓延到手腕。
“它回来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钥匙回到我手里了。”
摊开左手——刚才下意识接住了从空中落下的钥匙。不是接住,是钥匙自己回到了他手里。现在它静静躺在掌心,温度正常,金属表面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温润的黄铜光泽。木珠上的“叁”字,刻痕里似乎有暗红色的反光,像干涸的血。
“给我!”苏国栋冲过来,眼睛赤红,伸手要抢。
贺临川握紧钥匙后退,陈实挡在他身前。
“苏国栋,够了!”陈实厉声道,“林老太太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井里的东西醒了,跟钥匙有关!现在抢钥匙有什么用?该想想怎么解决!”
“解决?”苏国栋惨笑,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怎么解决?1993年我们就试过了,封不住!陈伯年用命都没封住!现在钥匙自己回来了,说明它找到新主人了——”
他指向贺临川,手指颤抖。
“——它选中你了,小川。就像当年选中你爷爷一样!”
“我爷爷到底做了什么?”贺临川盯着他,“井里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会有眼睛?林老太太说‘你爷’,后面的话是什么?我爷爷在井里吗?”
一连串问题砸出来,苏国栋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向王守业,后者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机械。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王守业看了眼疗养院大楼。三楼308病房的窗户黑着,但整层楼的灯都灭了,其他楼层却亮着灯。“刚才的动静太大,很快会有人来。先离开。”
“去哪?”陈实问。
“老宅。”王守业说,语气不容置疑,“所有事都从那里开始,也该在那里有个了结。”
“你疯了?”苏国栋尖叫,“现在回去?井里的东西已经醒了!钥匙在谁手里,它就会找谁!回老宅等于送死!”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王守业冷冷看他,“钥匙已经认主,逃到哪儿都没用。除非……”
他停顿,看向贺临川。
“除非什么?”
“除非钥匙的主人死。”王守业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上一任钥匙主人是你爷爷。他1995年肺癌死的时候,钥匙就消失了。我们以为债还清了。但现在它回来找你,说明债没还完,要你们贺家继续还。”
贺临川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什么债?”
王守业没回答,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要听真相,就跟我回老宅。今晚,把一切说清楚。之后你想怎么选,是你的事。”
他的车是一辆旧款桑塔纳,停在停车场角落。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看他们,只是等。
苏国栋在原地僵了几秒,然后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弯腰捡起地上的铁棍,也走向自己的车——一辆银色面包车,停在更远的地方。
陈实看向贺临川。“你怎么想?信他们吗?”
贺临川握紧钥匙。掌心的灼伤在发痒,那是伤口在快速愈合——不正常地快速。他想起王守业说的“钥匙认主”,想起刚才钥匙自动回到他手里的诡异一幕,想起地底传来的那个苍老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我还有选择吗?”他低声说,“那个声音在叫我。它知道我是谁。”
陈实沉默片刻,点头。“上车。我跟你一起。”
两人坐进陈实的黑色轿车。车子发动,这次引擎顺利启动。陈实倒车,跟在王守业的桑塔纳后面,苏国栋的面包车在最后。三辆车排成一行,驶出疗养院停车场,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
贺临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凌晨两点,这座小城在沉睡,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像黑暗中困倦的眼睛。他摊开手掌,再次端详那把钥匙。
普通的黄铜钥匙,除了年代久一些,齿纹复杂一些,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木珠上的“叁”字……他用拇指摩挲刻痕。粗糙,边缘圆润,应该被摩挲过无数次。谁摩挲的?爷爷?还是更早的主人?
“你爷爷1995年去世时,你多大?”陈实忽然问。
“九岁。”
“对他有什么印象?”
贺临川努力回忆。模糊的画面:一个严肃的老人,总穿着深色中山装,背有些驼,咳嗽得很厉害。书房里有很多线装书,他总在里面待着,不许孩子们进去打扰。他去世前一个月,贺临川被允许进书房一次——爷爷躺在床上,瘦得脱形,握着他的手,说了些他当时听不懂的话。
“他说……‘照顾好老宅,那是我们贺家的根’。”贺临川慢慢回忆,“还说‘有些债,还不清就别还,但别让后人背’。我当时不懂,问我爸,我爸脸色很难看,把我拉出房间。”
“债。”陈实重复这个字,“你爷爷也用了这个词。和刚才王守业说的一样。”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前方,王守业的桑塔纳刹车灯亮着红色。苏国栋的面包车跟在后面,车灯刺眼。
“陈哥。”贺临川看向陈实,“你说你爸——陈伯年,失踪前留了信给你。信上还说了什么?”
陈实盯着红灯倒计时。“信上说,如果某天钥匙重新出现,说明封印松动了。井里的东西在找新的‘眼睛’。他还说,贺家欠的不是普通的债,是‘眼债’。用眼睛还的债。”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信上没解释,只说‘眼睛是窗户,也是门。开了,就关不上’。”陈实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还写,如果钥匙出现,让我找到钥匙的主人,告诉他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井是活的,它在长。”
贺临川愣住。“井是活的?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爸说,那口井每年都在往下深一寸,往周围扩一分。1993年封井时,井口直径一米二,深大约十五米。但他在失踪前偷偷测量过,井口变成了一米三,深度……测不到底,绳子放了二十米还没到底。”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
“第二件事呢?”
“第二,”陈实的声音低下来,“井里不止一个东西。有很多。但最大的那个,是‘眼睛’本身。它看,也通过看的东西看。”
这话很绕,但贺临川听懂了——井里的东西通过被它注视的东西,去看更远的地方。像某种媒介,或者通道。
“第三件事是什么?”
陈实沉默了很久,久到贺临川以为他不会说了。
“第三,”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果钥匙选择了贺家的人,说明债到期了。债主来收债了。而还债的方式……”
他顿了顿,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是用眼睛还。字面意思。一只眼睛,换一年平安。你爷爷还了两只,所以从1993年到1995年,平安了两年。他死后,债暂停,但没消。现在钥匙找到了你,你是下一个。”
贺临川感到胃部一阵翻搅。他想笑,这太荒谬了。用眼睛还债?像恐怖片里的情节。但掌心钥匙的冰冷触感,刚才地下传来的呼唤声,林老太太临死前全黑的瞳孔,还有王守业和苏国栋那深入骨髓的恐惧——所有这些都在告诉他,这不是玩笑。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不知道。”陈实摇头,“我爸信里没写。但他说,拒绝还债的人,会被收走‘全部’。什么是全部,他没说。”
车子拐进通往老宅的巷子。梧桐树在夜色里张牙舞爪,枝桠交错,把天空割裂成碎片。三辆车依次停在老宅外的空地上,引擎熄火。
王守业先下车,走到大门前,掏出钥匙开门——他也有老宅的钥匙。苏国栋跟着,手里还握着那根铁棍,但更像在给自己壮胆。
陈实和贺临川最后下车。夜风很冷,带着初秋的湿气。贺临川抬头看老宅——三层砖木小楼,在夜色里沉默矗立。阁楼的天窗黑着,但二楼某个房间的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
不,可能是风。
“进来。”王守业推开门,侧身示意。
四人走进老宅。王守业打开客厅的灯,昏黄的光线填满空间。一切都和贺临川下午离开时一样:打包到一半的纸箱,散落的旧报纸,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温度。客厅里冷得不正常,像冰窖。不是没有供暖的那种冷,是地下深处、终年不见阳光的那种阴冷。
而且有味道。淡淡的,之前没有——湿泥土的腥味,混着铁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像腐烂的水果。
“井在呼吸。”王守业忽然说,他站在客厅中央,闭着眼,像在感受什么,“封印松了,它在往外渗气。”
苏国栋跌坐在一张旧藤椅上,铁棍“哐当”掉在地上。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在发抖。
陈实警惕地环顾四周,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贺临川猜他藏了武器。
“说吧。”贺临川在沙发扶手上坐下,钥匙握在左手,右手摊开,掌心那圈焦黑的痕迹在灯光下很明显,“从最开始说。我爷爷,那口井,1993年,所有事。”
王守业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他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昏黄灯光里盘旋上升。
“你爷爷贺卫国,是1982年买下这块地皮的。”他开始讲述,声音平直,像在念一份报告,“当时这地方是片荒地,属于一户姓赵的人家。赵家祖上是大户,民国时败落了,就剩这栋老宅和一片地。赵家最后一个主人叫赵秉坤,1979年病死了,没子女,宅子就空着。”
“你爷爷怎么买到的?”
“低价买的。非常低,低到不正常。”王守业弹了弹烟灰,“当时赵家远房亲戚来处理遗产,急着脱手。你爷爷通过中间人接触,对方开价只要市价的三分之一,但有个条件——必须连宅子带地一起买,不能拆,不能改建,要保持原样。”
贺临川皱眉。“为什么?”
“因为赵家祖训:这宅子不能动,动了会出事。”王守业看着他,“你爷爷不信这个,觉得捡了大便宜,就买了。1983年翻修,准备搬进来。翻修时,工人在后院挖出了那口井。”
烟在寂静中燃烧。
“井是古井,青砖砌的,井口有石刻,但磨损得看不清。工人说井水很清,尝了一口,甜的。但你爷爷不放心,请人来检测水质。检测的人说,水没问题,但井深测不到——绳子放了三十米,还没到底。而且井水温度极低,夏天摸上去都冰手。”
“然后呢?”
“然后你爷爷就决定填井。”王守业说,“他觉得井太深,危险,家里有小孩不安全——当时你爸刚结婚,你还没出生。填井那天,出了事。”
他停顿,烟灰积了很长一截。
“第一个工人下井清理井底杂物,绳子放到十五米时,下面传来惊叫。上面的人赶紧拉绳子,拉上来时,工人已经昏迷,手里死死抓着一块东西。”
“什么东西?”
王守业看向贺临川的眼睛。“一块头骨。人的。天灵盖位置,有一个洞,边缘光滑,像被什么东西钻开的。”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工人们吓坏了,要报警。你爷爷拦住了,说可能是古墓,报警了工程就得停,他损失不起。他给每个工人封了红包,让他们保密。然后自己下井去看。”
贺临川坐直身体。“我爷爷下井了?”
“下了。带着手电,一个人下去的。在井里待了半个小时,上来时脸色惨白,但什么也没说,只吩咐继续填井。工人们不敢,他就加钱,加了三倍。重赏之下,井填上了,上面铺了水泥,就当没这口井。”
王守业掐灭烟,又点了一支,手有些抖。
“房子修好,你爷爷一家搬进来。头两年相安无事。第三年开始,怪事来了。晚上听见井的方向有声音——不是水声,是敲击声,像有人在下面敲井壁。你奶奶开始梦游,总往原本是井的位置走。你爸那时年轻,不信邪,说都是心理作用。”
“直到1987年。”陈实接话,声音低沉,“你奶奶在阁楼晕倒,说看见墙上有眼睛。我父亲被请来,拍了那张照片——你奶奶站在阁楼窗前,脸贴着玻璃。但你们看。”
陈实从怀里掏出那张黑白照片,递给贺临川。“仔细看玻璃反光。”
贺临川接过照片。阁楼窗户玻璃脏污,但能模糊映出室内的情景——除了祖母,还有另一道人影。很淡,站在祖母身后,佝偻着,像是个老人。
“这是我爷爷?”他问。
“对。你爷爷当时也在阁楼,但站在暗处,你奶奶没注意到。”陈实说,“我父亲说,你爷爷当时的状态不对,眼睛发直,一直盯着墙面看。后来他私下告诉你爸,说阁楼这面墙,正对着下面那口井的位置。井里的东西,能通过墙‘看’进来。”
“所以你们就封眼?”
“那是1993年的事了。”王守业接过话头,“1987年到1993年之间,怪事越来越多。你奶奶情况恶化,你爸也开始不对劲,总说听见有人叫他。你大伯建国——就是你爸的哥哥,当时在厂里上班,有一天晚上加班回来,说看见一个老头站在井的位置上,但一眨眼就不见了。”
“老头?什么样的老头?”
“穿长衫,清朝那种,背很驼,脸看不清。”王守业的声音低下去,“你爷爷听说后,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出来时老了十岁。他把你爸、你大伯叫进去,说了些话。之后,他们就找到了我——我当时是这片的水电工,懂点土木——还有陈伯年,风水先生。说要做一场法事,镇住宅子里的东西。”
烟在空气中缠绕,像无形的蛇。
“法事就是封眼?”贺临川问。
“对。陈伯年说,井里的东西是‘地眼’,通了阴。要封,得用镇物压,还得画‘镇眼符’封住它看出来的‘通道’。阁楼那面墙,就是通道之一。”王守业揉着太阳穴,“1993年7月14号,我们开始准备。黑狗、朱砂、黄符、女人的长头发、黑猫骨,还有……”
他停住了。
“还有什么?”
“还有你爷爷的一绺头发,和指甲。”王守业的声音很轻,“陈伯年说,要镇住井里的东西,得用宅主的贴身物,效果最好。你爷爷剪了自己一撮头发,剪了指甲,混进镇物里。”
贺临川想起暗室木箱里的头发。不全是祖母的,还有爷爷的。
“仪式在7月15号晚上。”王守业继续说,语速加快,像要一口气说完,“陈伯年主持,我们四个打下手。在阁楼墙上画眼睛,用朱砂混黑狗血。画到一半,井盖开始动。然后……然后你奶奶上来了。”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后面的事,我之前说了。陈伯年剪了你奶奶的头发,滴自己的血,暂时镇住了。我们砌墙封了暗室。但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知道,没完。因为陈伯年私下跟我们说,镇是镇住了,但只能管一年。一年后,井里的东西会更强,需要更大的代价。”
“什么代价?”
“眼睛。”王守业盯着贺临川,“他说,井里的东西是‘讨眼债’的。它要眼睛,活人的眼睛,才能彻底满足。一只眼,换一年平安。两只眼,换两年。但给了眼睛的人,会慢慢变成它的‘眼睛’,替它看,最后……最后整个人都会被它‘看’进去。”
贺临川感到喉咙发干。“我爷爷给了?”
“给了。”王守业点头,声音沙哑,“1994年夏天,你爷爷的左眼开始看不见。去医院查,没毛病,但就是瞎了。1995年,右眼也瞎了。然后他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三个月就死了。临死前,他把我们四个叫到床前,说债他还了,让我们把钥匙扔进井里,永远封死。”
“钥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是你爷爷在井里发现的。”陈实插话,看着贺临川手里的钥匙,“1983年他下井,除了头骨,还找到了这把钥匙。钥匙当时插在井壁的一块砖缝里,锈得厉害。你爷爷收起来了,没告诉任何人。直到1993年封眼,陈伯年说需要一件‘引子’,能把井里的东西引出来的东西,你爷爷才拿出钥匙。陈伯年说,钥匙是‘门’,能打开井底下的东西。”
贺临川低头看钥匙。井底下的门?第三道门?
“封眼之后,钥匙一直由陈伯年保管。”王守业说,“但他失踪后,钥匙也不见了。我们以为和他一起……没了。直到今晚,它又出现了,而且在你手里。”
客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旧挂钟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