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回到洛阳时，天已经黑透了。城门还没有关，他跟着最后几个进城的菜农混了进去。他没有回自己那间小屋，直接走向张龄的书房。书房里亮着灯。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进来。”张龄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
他推门进去。张龄坐在案后，正在批阅公文。桌上的茶已经凉了，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膜。张龄抬起头看到他先是一愣，目光随即落在他肩头被刀划破的衣襟上，几道干涸的血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褐色。“路上遇到麻烦了？”
“遇到几波人。都解决了。”
“谁帮你解决的？”
狄仁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案前，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枚刻着“张”字的铜印，放在桌上推到张龄面前。他动作很慢，铜印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这枚铜印，是有人在长安的客栈里留给我的。掌柜说是一个姓张的人托付的。”
张龄低头看着那枚铜印，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铜印上，像是早就知道它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伸手拿起那枚铜印握在手心里，摩挲着底部的刻字。“这枚铜印，是我托人转交给你的。你在长安的每一步，我都让人盯着。那家客栈的掌柜是李胜的人，铜印也是他转交的。”
狄仁杰的呼吸猛地一滞，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你知道名录的事？你一直都知道？”
“你爹生前告诉过我。他知道自己可能走不出那间书房，把名录的下落托付给了我。他让我替他看着你，但不要替你走路。”
狄仁杰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沙哑而颤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你就会带着名录直接来找我，而不是去长安。”张龄的声音像一块烧过的铁，又冷又沉，“去长安是对的，留在洛阳是错的。那时候内侍省在洛阳的眼线多如牛毛，你一着不慎，不光自己死无葬身之地，那份名录也会落在他们手里。”
他一口气把话说完，没有停顿。“你爹把名录留给李胜而不是留给我，就是信不过我——他怕我万一出了事，名录就断了。你爹用命铺好的路，我不能替他走岔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火苗跳动的声音。狄仁杰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盯着张龄的眼睛。“那你知不知道弦师那个人？”
“知道。”张龄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是内侍省训练出来的孤儿，从小被当作杀手培养。你爹当年审过他，最后替他改了卷宗让他假死脱身。他欠你爹一条命。”
狄仁杰往前倾身，双手按在桌沿，压低声音：“郑远是他杀的。你让他杀的。”
张龄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杀郑远的命令，是我下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狄仁杰的双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到几乎能看见骨头的轮廓。他的目光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愤怒，震惊，被欺骗的寒意，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你什么都知道。名录的事，弦师的事，郑远的事——你什么都知道。你在利用我。”
“我在保护你。”张龄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根绷了多年的弦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他一掌拍在桌面上，烛火猛烈晃动，影子在墙壁上剧烈地跳跃着。“你爹临死前托我一件事，让我看着你长大，但不能替你走路。你以为看着你一次次去送死，我心里就好受？”
他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狄仁杰面前。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名录是你自己找到的，弦师是你自己遇到的，郑远的死是你自己查到的——这些路都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你恨我瞒你，但你问问你自己，如果从一开始我就把一切告诉你，你还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张龄的眼睛，很久很久。然后他松开按在桌上的双手直起身，伸手拿起桌上那两枚铜印——一枚是弦师留的，一枚是张龄的。他把它们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金属冰凉的触感。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张龄说了一句：“名录已经交给李胜了。过两天就会有人去取。你当初答应过我爹，要替他做完那些没做完的事——那件事，就是要把这本名录公之于众。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也该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他迈过门槛走进了夜色里。
夜风迎面扑来，吹动他被刀划破的衣襟。他穿过院子走向自己那间小屋，那两枚铜印在他手心里硌着掌纹，沉甸甸的。他推开小屋的门走进去，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下来。他把那两枚铜印放在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根铁弦，和铜印并排放在一起。他看了它们很久。
弦师在暗处替他挡刀，张龄在明处替他铺路——他恨他们瞒他，但也知道他们说的没有错。他用手指缓缓抚过那枚刻着“张”字的铜印，然后站起来把它们全部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他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动桌上的纸张。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洛阳城屋顶——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找到那个在长安客栈给他留铜印、又假借张龄之名的人。那个人知道他在哪里落脚，知道他每一步的动向，知道他会去长安，知道他会去李胜那里交名录。他必须亲口问一问那个人——他到底是谁，又为什么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