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沿着官道一路向东。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那枚新得的铜印硌着他的胸口——有人知道他住在哪家客栈，知道他今天会出门，知道他会遇到麻烦。那个人在长安城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走到中午时他停下来，在路边找了棵树靠着坐下，拿出水葫芦喝了一口。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烫。他把那枚铜印掏出来翻过来看底部那个“张”字——刻得很深，笔画干净利落，和他怀里的另一枚几乎出自同一人之手。他把它收好，站起来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他经过一片树林。林子很密，光线暗了下来。他放慢脚步，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两边的树丛。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他走了一段，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保持匀速，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那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更近。
狄仁杰猛地转身，一道黑影正朝他扑来。那人的动作极快，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直刺他的喉咙。狄仁杰侧身避开，同时拔刀格挡。两把刀撞在一起，在暮色中迸出一声脆响。对方力气很大，压得他的手腕往下沉。他咬着牙顶住那人的力道，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那人盯着他，目光阴冷。“把名录交出来。”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低又哑。
“名录不在我身上。”
“那我只能押你回去慢慢搜了。”
那人手腕一翻，刀锋偏转，削向他的手指。狄仁杰迅速松手后退，刀差点脱手。他还没有站稳，那人已经跟了上来，第二刀紧追而至。他来不及格挡，只能就地往侧面一滚，肩头撞在一块石头上。剧烈的疼痛从肩膀蔓延到整条手臂，他闷哼一声，握刀的手指都有些发麻了。
那人一步步走过来。“最后说一遍——名录，在哪？”
狄仁杰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左手按着受伤的右肩。“我已经交给该交的人了，你现在追我，已经晚了。”
那人的眼神一沉。“那就留不得你了。”
他猛跨一步，刀尖直刺狄仁杰的心口。
就在那刀尖将要刺入的一瞬间——一根铁弦从侧面飞来，精准地缠住了刀刃。力道极大，生生将那把刀拉偏了方向。短刀擦着狄仁杰的衣襟划过，割破了一层布料，却没有伤到皮肉。那人猛地转头，看到一个灰衣人站在几步外的树影里，手指上缠着一根细长的铁弦，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又是你。”持刀者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
灰衣人没有回答，只是将铁弦一收一放，朝他一步步走来。持刀者犹豫了一瞬，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狄仁杰，最终咬了咬牙，收回短刀转身迅速消失在树林深处。
灰衣人收起铁弦，站在原地没有追。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狄仁杰说了一句：“你没事吧？”
狄仁杰捂着肩膀靠在树干上，盯着那个背影。“你到底是谁？”
灰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暮色中狄仁杰看清了那张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脸颊上有一道从眉梢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他在那间破庙里见过这张脸——就是那个自称替他父亲照顾他的人。
“怎么又是你？你不是走了吗？”
“走了，又回来了。”那人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跟着你走了一段。帮你清了几个人，还剩几个跟在后面没处理完，你自己小心。”
“那些人是谁的人？”
“内侍省。”那人平静地回答，“你从并州挖出那份名录之后，他们就已经盯上你了。从那时候起你每走一步都有人报给他们。”
“名录我已经交到长安了。”
“我知道。但内侍省不知道。他们以为名录还在你身上。”那人看着他，“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郑远，真的是你杀的？”
“是我。”
“为什么？”
那人垂着眼看自己缠着铁弦的手指。“他把你的行踪卖给了内侍省，三次。第一次在泽州，第二次在汴州，第三次就是你这次回并州。那些追杀你的人，都是他引来的。我找过他谈，他不肯收手。我给了他三次机会，他选了第三条路。”
狄仁杰攥紧了拳头。“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出卖我？”
“因为他怕。”那人的声音依然很平，“他怕你查到你爹的事，怕你查到他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做了太多亏心事，夜里睡不着。他以为你死了他就能睡着了。”
夜风穿过树林，吹动两人的衣角。狄仁杰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沉默了一下。“我没有名字。认识我的人都叫我‘弦师’。”
“你跟我爹，是怎么认识的？”
“很多年前。”那人的声音低了一些，“他救过我。那时候我是内侍省的一条狗，替他们杀人。有一次失手被抓，关在大理寺的死牢里。你爹负责审我，他没有用刑，没有逼供。他坐在牢门外，跟我说话。连着说了三夜，我说了三夜的谎话，他听了三夜的谎话，也没有拆穿。第四夜，我不想说了。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
“他听完之后放了你？”
“他替我改了卷宗。”那人的声音平得像一块石板，“让我假死脱身。”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那你之后还替内侍省杀人吗？”
“杀。”那人没有犹豫，“但我挑着杀。只杀那些该死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狄仁杰身上。“你爹让我照顾你，我答应了。但你也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能帮你的不多。”
“那根铁弦还在你身上吗？”
“在。”
“留着。”那人转身朝树林外走去，“以后会用得上。”
“你要去哪？”
“替你扫干净后面的尾巴。天亮之前你别赶路了，找个地方歇一晚。前面再走二十里有个小镇，那里安全一些。”
他很快就消失在了树影深处。狄仁杰站在原地，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用左手按着伤口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包袱，走出树林，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积雪未化的长路上。前方那座小镇的灯火，还隔着整整二十里的夜路。他没有停，继续走。风吹动他的衣角，脚步声在空旷的夜路上不断回响。身后早已空无一人，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暗处看着他——替他挡掉那些他看不见的刀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