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沿着官道一路向西。他走了整整三天三夜,累了就靠在树下打个盹,醒了继续走。干粮吃完了,他在路边的溪水里灌满水葫芦,饿了就摘野果充饥。第三天傍晚,他站在了一座高大的城门前。
长安的城墙比洛阳更高,在夕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门楼上插着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进出城门的人排着长队,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牛车的农夫、骑着驴的妇人。他跟在队伍后面,慢慢向前移动。轮到他时,守门的士兵看了他一眼:“哪里来的?”“并州。”“进城做什么?”“投亲。”士兵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他穿过城门洞,走进了长安城。
长安的街道比洛阳更宽,两边的店铺更高大整齐。街上行人比洛阳更多,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南腔北调在耳边嗡嗡作响。他站在街口,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他摸了摸怀里那封父亲的信。信上写着那个地址:长安城西,永安坊,李宅。
他问了一个路边的老丈,老丈指了指西边:“直走,过四个路口,看到一个红漆门就是永安坊。”他道了谢,沿着老丈指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两刻钟,找到了永安坊的坊门。坊门没有关,他走进去。坊里很安静,街道两旁种着槐树,夕阳透过枝叶漏下斑驳的光影,在地面上晃动。
他沿着坊内的街道走了一段,看到了那扇红漆门。门不大,但很整洁,门环擦得锃亮。他走上台阶,握住门环,在门上敲了三下。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打量着他:“你找谁?”“我找李胜李主事。我从并州来,姓狄。”老仆看了他一眼,让他稍等,关上门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门重新打开,老仆侧身让开:“老爷请您进去。”他跟着老仆穿过院子走进正堂。一个中年人坐在案后,正在翻看一本书。那人穿着青色便服,面容清瘦,留着短须。他抬起头看着狄仁杰,放下书:“你是狄知逊的儿子?”“是。”“你爹的信,带来了吗?”
狄仁杰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了过去。那人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信纸看了起来。他看着看着,手开始发抖,拿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节泛白用力到纸边都皱了起来。他看完最后一个字放下信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你爹是我见过最犟的人。当年他来长安找我,把这份名录交给我保管。我劝过他,不要查了,太危险了。他不听。他说他已经走到那一步了,不能停。”他抬起头看着狄仁杰,“你和你爹一样犟。”
“名录我已经带来了。”狄仁杰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放在桌上。那人低头看着铁盒,没有伸手去拿,看着它沉默了很久。“你知不知道,这份名录一旦交出去,会死多少人?”
“知道。”
“那你还要交?”
“我爹用命换了这份名录,我不能让它烂在我手里。”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那个铁盒,打开盒盖,取出里面的名录展开。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得很仔细。看完最后一页,他合上名录放回铁盒里,锁好。
“这份名录,我会亲手交给应该看到它的人。你今天没有来过这里,我也没有见过你。你走吧。”
狄仁杰站起来向他行了一礼,转身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很低很轻:“你爹的事,我很抱歉。他是为了这份名录死的——你要好好活着,别让他白死。”狄仁杰没有回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迈过门槛走进了夜色中。
他走出永安坊,穿过几条街道,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窗户临街,能看到外面来往的行人。他在床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枚印章,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那枚“仁杰”印章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和他那枚“知逊”玉佩、那根断弦放在一起——这几件东西,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全部遗产了。
他把它们一一排好,又一一收回怀里。吹了灯,他在黑暗中躺下来,望着窗外的月光。他想着那份名录。李胜是可信的,但名录交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他无法预料。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一早,他下楼吃了碗面,准备离开长安。刚走到客栈门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那人力道极大,五指如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他的肩胛骨。他猛地转身,甩开那人的手,同时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黑衣的陌生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有人想见你。跟我走一趟。”
“谁?”
“你去了就知道了。”
狄仁杰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我不去。”
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不去也得去。”
话音刚落,那人一步跨到他面前,伸手抓向他的衣领。狄仁杰侧身避开,同时拔出短刀横在身前,刀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光。“别碰我。”
那人看了看他手中的刀,又看了看他的眼睛。“有点意思。但你那点功夫还差得远。”
狄仁杰的掌心全是汗,刀柄握得死紧。街上已经有人开始注意到这边了,几个路人停下来远远看着。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动静太大,只会把更多不该引来的人引过来。可这个人挡在门口,面前横着一条街,总不能当街动刀。就在他盘算着如何脱身的间隙,一只苍老的手从斜刺里伸过来,稳稳按住了那黑衣人的手腕。
“这位客人,小店门口,不方便动武。”
是客栈的掌柜。老汉佝偻着背,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那黑衣人低头看了看掌柜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掌柜的脸,沉默了片刻,竟然松开了拳头。“打扰了。”他看了狄仁杰一眼,“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说完转身快步走进人群中,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掌柜松开手,背着手转身走回柜台。狄仁杰追上去:“掌柜,多谢您出手相助。”掌柜头也不抬,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不用谢我。你昨晚住店的时候,有人托我把这个交给你,说你今天可能会遇到麻烦。”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推到狄仁杰面前。
狄仁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铜印,和他怀里那枚陈安给的铜印一模一样,只是底部刻的字不同——这枚刻的是一个字:“张”。他攥紧那枚铜印,抬头想问掌柜是谁留下的,可柜台后面的老汉已经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拨着算盘珠子,像是根本没打算再多说一个字。
他把铜印收进怀里和另一枚放在一起,向掌柜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出了客栈。长安城的街道上人声渐稠,叫卖声此起彼伏。他没有停留,穿过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东走去。风吹动他的衣角,他走得很快,步伐坚定。那个人在洛阳等他——他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