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走出大理寺时，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街上的雾气很重，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了。他背着包袱，快步穿过街道，朝城门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保持稳定的步速。这时候不能跑，跑会引人注目。他穿过城门洞时，守门的士兵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出城之后他没有走官道，拐进了一条小路。小路两边是农田，晨雾弥漫在田野上，像一层薄薄的白纱。
他走了一段，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然后他加快脚步，朝并州的方向赶去。
从洛阳到并州，要走好几天。他身上带着干粮和水。他计划抄近路，走山间小道，可以省下一天的路程。山路不好走，碎石很多，稍不注意就会滑倒。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累了就停下来歇一口气，渴了就喝一口水，饿了就啃一口干粮。
他走了整整两天两夜。中间只睡了几个时辰，靠在树下打个盹，醒了继续走。第三天傍晚，他站在了并州城外。城门还没有关。他跟着几个进城的菜农混进了城。
并州城里变化不大。街道还是那些街道，铺子还是那些铺子。他穿过几条熟悉的巷子，远远看到了老宅的轮廓。
老宅的门紧锁着。门上贴着的封条已经破损了，在风中耷拉着。他从墙头翻了过去，落在院子里。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枯黄的茎秆在风里瑟瑟发抖。正屋的门锁着，窗户紧闭。他没有进屋，直接走向后院。
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他走到槐树底下，蹲下来。树根处的泥土颜色比其他地方深，像是最近被人翻过。
他伸手摸了摸那处泥土。是松的。他的心跳了一下。他用手刨开泥土，刨了大约一尺深，指尖碰到一件硬物。他把周围的泥土拨开，露出了一个铁盒的边角。铁盒不大，表面锈迹斑斑，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伸手把它从土里抱了出来，沉甸甸的。
他用袖子擦去铁盒上的泥土。盒盖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搭扣。他掰开搭扣的手有些发抖，指节泛白，用力到指甲几乎要嵌进铁皮里。咔哒一声，搭扣弹开了。他掀起盒盖。
里面放着一卷纸和一枚印章。
他先拿起那卷纸。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他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官职和所在地。那字迹他认识，是父亲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写得极用力。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那些名字分布在洛阳、长安、汴州、扬州、广州。他看到了一些他认识的人，在大理寺的档案里见过的人。还有一些名字是空白的，没有写人名，只写着一个官职，像是父亲查到了那个位置，但还没有查出具体是谁。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那份名录看完。
他把名录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然后又取出那枚印章，低头看着它。印章很小，铜制的，底部刻着两个字——“仁杰”。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枚印章，父亲从来没有提过。
他把印章攥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那两个字。他站了一会儿，蹲下身，把那个空铁盒重新埋回树根下，用土压实，抚平地面的痕迹。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屋里有一股浓重的陈年灰尘气。
他在正堂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动，父亲的书桌还在，桌上的笔架还在，琴盒还在墙角。他走过去，打开琴盒，里面空空的，琴弦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几道深深的压痕，像是什么人曾经用力按过那里。他把琴盒合上，站起来走出正堂，穿过院子，翻过墙头，落在外面的巷子里。
他站在巷子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老宅。夕阳照在屋顶上，泛着暗红色的光。他转身快步朝城门的方向走去。走出城门，他没有沿官道走，拐进了一条小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快黑了。他找了一处背风的坡地坐下来，拿出干粮和水。他吃着干粮，眼睛望着前方暮色沉沉的荒野。他摸了摸怀里那份名录，纸的棱角隔着衣料硌着他的胸口。他吃了半个饼，喝了口水，把剩下的干粮收好，靠在坡地上闭了一会儿眼。他没有睡熟，半睡半醒之间，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猛地睁开眼。暮色中，几个人影正在朝他这边走来。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能看到他们的轮廓——身形高大，手里握着棍棒之类的东西。他迅速站起来，抓起包袱，压低身体，贴着坡地的边缘朝反方向移动。但那几个人已经发现了他。一个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来：“在那边！别让他跑了！”
狄仁杰拔腿就跑。那几个人追了上来，脚步声密集而急促，越来越近。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喊：“站住！不停下就放箭了！”
他没有停，拐进一片树林。树枝刮过他的脸和手臂，他顾不上疼痛，在树影中快速穿行。突然，一个人影从侧面树后猛地扑出来，将他撞倒在地。包袱飞了出去，怀里的名录和印章也滑落在地上，散落在落叶堆中。他和那人在地上翻滚，卷起枯叶和尘土。那人骑在他身上，举起手中的短刀就往下刺。
狄仁杰侧头避开，刀锋贴着他的耳朵刺进泥土里。他屈膝顶在那人的腰眼上，那人闷哼一声，手上的力气松了一下。狄仁杰抓住这个间隙，猛地翻身将他压住，一拳砸在他的脸颊上。那人的头歪向一侧，嘴角渗出血丝，但很快又转回来，眼神凶狠，伸手摸向腰间。
就在这时，又有两个人追了上来。狄仁杰抬头看了一眼——他们正在朝这边跑来。他来不及多想，放开身下那人，扑向散落在地的名录和印章，一把抓起塞进怀里。自己则闪身躲进一棵大树背后。一道寒光擦着他的肩头飞过，钉在树干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他没有回头，拔腿拼命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树林深处。
他跑了很久才停下来。他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着气。他从怀里摸出那份名录和印章，确认它们完好无损，才长出一口气，把它们重新贴身放好，继续赶路。天亮的时候，他走出了那片树林。前方是一条宽阔的官道，伸向远处。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确认自己没有走偏，上了官道，加快脚步。那些人还在后面某个地方，随时可能再追上来。他必须尽快赶到长安。走到父亲信里说的那个地方，把名录交给那个叫李胜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