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门塌了半边。门板倒在地上，被雨水泡得发黑，长满了青苔。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挂在一边，字的笔画几乎被风雨磨平了。
只剩最右边一道残笔——“鹤”字的那一撇。
他站在庙门外，没有立刻进去。先绕着庙外围走了一圈。庙不大，前后两进，后院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他回到正门前，跨过倒在地上的门板，走了进去。
前院杂草丛生，最深的地方已经长到了齐腰高。一条石板路从正门通向大殿，被荒草淹没了大半。他踩着石板路走到大殿前，殿门虚掩着。
他伸手推了一下殿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内回荡。光线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落在地上形成几块斑驳的光斑。
他走进去。殿内很暗，佛像歪倒在一边，底座已经碎裂。供桌翻倒在地，香炉滚落在角落里。他目光扫过整个大殿，没有急着翻找，先站在那儿看，看地面的痕迹，看灰尘的分布，看有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然后他看到了一样东西。在佛像倒下的底座下面，压着一件东西。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够那件东西——指尖刚触到它，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那声音很低，很冷，从门口传来。狄仁杰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声音从他背后缓缓逼近：“你终于找到这里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狄仁杰慢慢站起来，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那人穿着一件灰衣，身形清瘦，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朝前走了一步，光线落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人开口说话时声音很低：“你爹死的那天夜里，我也在。”
狄仁杰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没有动，手垂在身侧，距离腰间的短刀不到一掌的距离。“你在哪里？”
“我在房梁上。”那人的声音没有起伏，“我看着你爹弹完那首曲子，看着他拿起那根铁弦，看着他自己补完了那道伤口。你以为他是被人杀死的？他是自己杀的自己。”
“我知道。”
那人愣了一下，目光里的冷漠裂开了一道缝。
“陈安告诉我的。”狄仁杰说，“他是我父亲的朋友。”
一阵风吹过，吹动了那人的衣角。他握着铁弦的手微微发紧。
“陈安走了。他走之前，把这根铁弦留给了我。”狄仁杰从怀里掏出一根铁弦，缠着黑丝线的那根，举在身前，“这根是不是你的？”
那人低头看着那根铁弦，沉默了片刻。“是。那是我留给他的信物。他答应过我，等他找到了答案，就用这根弦来找我。”
“他等不了那么久。他累了。”
那人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风吹动他的灰衣，良久低声说了一句：“那根弦，是你爹当年亲手交给他的。”
“我知道。”狄仁杰回答，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
那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然后收起了铁弦。“你走吧。”
“走？我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这里——现在你让我走？”
“你留在这里，会死。”
狄仁杰没有动，手紧紧地攥着那根铁弦。“我爹死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房梁上看着，你就那样看着他——你什么都没有做？”
那人的声音很低，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你爹不让我做。”
“他不让你做你就不做？他让你看着他死？”
那人沉默了片刻，随后开口：“你还年轻。你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查清楚。查清楚之后，你还要活下去。”
“为什么？”
“因为你爹让我照顾你。”
狄仁杰愣住了。那人把那根铁弦缓缓缠回手指上，声音很低。“你爹知道我是内侍省的人，他没有揭发我。他给了我一条活路。他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他死了，让我找到你，保护你，直到你能保护自己为止。”
“那郑远呢？”
“我杀的。”那人没有否认。
“为什么？”
“因为他该死。你爹查到他出卖情报给内侍省，但没有证据。他替内侍省办了很多事，到后来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的人了。他活得越久，死的人就越多。我替他了结了这笔账。”
狄仁杰的手指按在刀柄上，没有抽出来。“你在替谁做事？”
那人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他低声说，“我替很多人做过事，替内侍省杀过人，替我自己杀过人，也替别人杀过人。到后来我已经分不清哪一笔账该记在谁头上了。我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你爹是唯一一个明知道我是谁，还愿意把我当人看的人。就凭这一点，我欠他一条命。”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在门口停下来。“那根弦你留着，也许有一天用得上。”他迈过门槛，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狄仁杰追到门口时，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了。风穿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站在屋檐下，攥着那根铁弦，感受到铁弦硌着掌心的刺痛。他低头看着它，然后把它收进怀里，转身走回殿内。
他走到佛像底座下，蹲下来伸手去够那件东西，这次拿到了。那是一个小木匣，表面蒙着灰尘，边角被压裂了。他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一卷纸，纸已经泛黄了。他展开纸卷，看到里面工工整整的小字。
第一行写着：“吾儿亲启。”
他站在破庙里，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照在那卷纸上。他站在那里，把纸卷上的字，一个一个看了下去。
风从殿外吹进来，吹起他手中的纸页。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在空山中回荡。大殿外的洛阳城仍像往日一样繁华喧嚣，没有人知道这座破庙里发生过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一个少年在这里找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