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墟。
方玉衡与若慈并肩立于塔下,抬头仰望这傲鬼全族的精神核心、贵族的地标。
塔身笔直、直插天穹,红雾笼罩,不见其巅。其身不设窗牖,只密布着细如发丝的裂隙,裂隙中透出一缕缕不安的幽光。
那光并非为了照明——而是傲鬼族千年凝炼的精神执念。
每一道细缝都像半阖的眼,居高临下,默然审视着每一个靠近的生灵。
“这塔……竟像是有灵性一般。”若慈声线清柔,漾开一层太阴清气,悄然抵御着弥漫四野的无形威压。
方玉衡微眯慧眼,感知力温柔铺展,轻轻触碰塔身流转的精神脉络:
“不是塔有灵,是塔中之人,把一生的执念都炼进了精神碾压里,顺着塔缝漫溢出来。我们要深入九重渊,需要穿过这座高塔。”
若慈轻轻点头,秀眉微蹙:“看来,此塔便是通往更深渊的玄关渡口了。”
“正是。”方玉衡目光深邃,“这塔,本就是人心傲慢所化的牢笼。若不能调伏心中的傲慢,便难以穿透这层壁垒,更遑论深入那更深沉的阴影世界。”
若慈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调侃道:“你常说,万物皆有频率,心境即频率。要打开这傲慢之门,我们自己先得调伏傲慢——那……莫非要我们跪下不成?”
方玉衡淡淡一笑:“我不想跪。这塔既是自心傲慢的镜子,若我心本就平和,又何惧这镜花水月?自能安然渡过。”
若慈轻叹一声,带着一丝无奈:“这么说来,我这圣境巅峰的修为,在这儿怕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方玉衡转头,望向若慈的目光温柔如水:“你的存在本身,对我而言,便是最好的保佑。”
话音刚落,塔身微微震颤。
万千细缝里的幽光齐齐调转,如无数眼眸齐刷刷落定在二人身上,周遭的精神威压骤然沉落下来。
塔顶飘下一道缥缈冷音,带着与生俱来的俯视:“区区蝼蚁,竟敢不跪?”
方玉衡抬起头,从容拱手,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我二人欲入九重渊绝地,无心惊扰诸位,只求借道通行。”
天地陷入一片沉滞的静默。
片刻后,塔身底端裂开一道粗糙的缝隙,边缘肌理撕裂斑驳——像是极不情愿,为外人豁开的一道入口。
那冷音再次落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倨傲:“进来便可。莫乱看,莫乱触,更莫……站得太过挺直。”
若慈抿了抿唇,轻声向方玉衡低语:“他们……竟连旁人脊梁挺直都不喜?”
方玉衡缓步踏入那道裂缝,语气淡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久居傲慢之巅的人,见不得旁人不卑不亢、昂首挺胸。你越是挺直,他们便越觉得是对他们权威的冒犯,是在衬托他们的狭隘。”
塔内不分楼层,一条螺旋窄坡道沿塔壁盘旋而上。
道途狭窄,仅容一人独行。
两侧石壁密密麻麻印满字迹——不是刀凿刻镂,是以极强精神力刻入石中。笔画深逾半寸,边缘焦黑,萦绕着精神灼烧过后的余痕。
若慈抬手托起一枚圣阶灵宝照心珠,温润柔光缓缓漾开,如水漫过整面石壁,照亮壁上一行行手记——
“今日又压服三人,神念略有精进。哼,一群废物!”
“何日方能练就一眼慑魂,令万灵俯首?这光阴,实在太慢!”
“时刻谨记,当存俯视之心,方能步步登高,渐登至高之境!”
“偶自观眉宇,竟已隐生傲世魔相!善!此乃精进之明证!”
“那不长眼的侍从小鬼,竟敢妄自抬眼与我对视!罚跪三时辰,直至他眼底敬畏刻骨,方合我族规矩!”
若慈看着这些冰冷的文字,轻声感慨:“这些……竟是他们修行的心路历程。”
方玉衡静静凝望着石壁,目光平静无波:“通篇读来,尽是压服、俯首、俯视、敬畏。却从未有一字一句,驻足自问:这份傲慢究竟从何而起?又为何,一定要借着践踏他人的卑微,来安放自己那颗不安的心?”
二人缓步上行,坡道渐渐开阔。
上方飘来层层叠叠的嘈杂声浪,似论辩,似争持,在塔内久久回荡。
一个尖细之声带着几分自得:“昨日我以神念压服元婴修士,令他俯首一炷香。”
一个沙哑之音暗含不屑:“元婴何足称道?我曾令化神老者主动躬身。”
一个苍老之音慢悠悠落下:“躬身尚且浅显。我能令合道剑修剑势低垂,不敢与我争锋。”
片刻沉寂,众声齐赞:“高!实在是高!不愧是前辈!”
那苍老的声音似乎很是受用,继续道:“此仍未到极致。真正的至高境界,不是强逼他人屈膝,而是令人打心底里生出怯畏,双膝自软,连抬头看我一眼都觉得是亵渎!”
“哇!前辈深不可测!”
“我等望尘莫及啊!”
众人纷纷恍然大悟,叹服不已。
方玉衡侧过头,低声对若慈笑道:“他们所论的‘修为’境界,倒是颇为……有趣。”
若慈轻轻蹙起秀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说起来,我对此倒也不陌生。持这种‘功夫’的人,仙门之中也颇为常见。和仙门那些傲慢大能相比,他们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果然,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无限憧憬传来:
“不知传说中的至高傲尊是何等风姿?听闻他老人家现世之时,万灵只要远远望见,便会心甘情愿地躬身下拜,并非被威压所迫,而是自觉卑微,不配与他老人家平视!”
另一声音接口道:“傲尊从不轻易垂眸,他的目光,永远望向九天之上!世人,只配仰望他的下颌!”
“我毕生所愿,便是修成这般境地——不必刻意为之,仅凭自身存在,便能令众生自然而然地低头臣服!”一个充满狂热的声音喊道。
这时,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缓缓响起:“唉,修行三千年,仍做不到一眼令人臣服。每日凝眸炼神,直至目眦欲裂,酸涩难忍,依旧差了那么一线……”
方玉衡望向若慈,眼中笑意更深:“还真让你说着了。他们,也很向往仙门那些‘傲慢有成’的‘大巫’呢。”
若慈掩唇轻笑:“他们躲在这不见天日的废墟里,大谈特谈如何傲慢,却连见人的勇气都没有,恐怕……是不想让人看到他们内心深处的脆弱吧?”
方玉衡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温柔地看向若慈:“这么说的话,我能理解。因为我,也有不想让人看到脆弱的时候——比如,在你面前。”
若慈俏脸微红,白了方玉衡一眼,嗔笑道:“哦?那你会选择用傲慢来掩饰吗?”
方玉衡摇了摇头,语气无比认真:“不。我会选择接受自己的脆弱。因为傲慢只是掩盖脆弱的面具。我可不忍心让你爱上一个面具。”
若慈心中一暖,脸上红晕更甚,轻声道:“所以……你也撕掉了我那张‘圣女’的面具,不是吗?”
两人四目相对,情意流转,一切尽在不言中。
辩法的声音继续传来。
一个年长的声音道:“我曾入世试炼,凡人见我便避走,不肯俯首。这避走,比抗拒更轻贱于人。”
一个威严的声音道:“世人皆被凡情牵绊,不懂我等至高之道。唯有此塔之内,方是纯正高地。塔外尽是庸碌卑微。”
若慈闻言,微微一叹,轻声问玉衡:“那人他说,世人皆被凡情牵绊。那……我们之间,算不算是凡情牵绊?”
方玉衡眉头微蹙:“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你是仙,我是凡,对你来说,或许是‘凡情牵绊’;但对我来说,是‘仙梦奇缘’。”
若慈被他逗笑,似笑非笑地又白了他一眼:“我小看你了。我一直以为你一向正经,不会说情话呢。”
方玉衡懵懂地看向若慈:“刚才我在说情话吗?”
若慈笑意更深。
方玉衡又道:“不管怎样,我们共修阴阳两仪诀,能通天达地,同入这仙凡皆不敢踏足的九重渊。所以,这份情,你说是牵绊,还是天作之合?”
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疑问,都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
坡道尽头,抵达塔顶圆台。
无穹顶遮蔽,抬头便是九重渊暗红与铅灰夹杂的沉雾。
方玉衡与若慈自暗处缓步走出,只见三十余名傲鬼族人围坐正中,身形瘦削苍白,衣饰华丽却有些破败。
他们的眼眸要么高高仰望,要么沉沉下视,正行他们所谓的共修——
有两两对峙互施精神碾压的,谁先移目、脊背微弯,便是落败,需面朝浓雾跪足三日,以示低微;
有轮番贬低一尊外界大能的,言语极尽刻薄,甚至编造虚妄流言,以踩踏他人垫高自己;
有全员仰头凝望上空浓雾的,执念想要窥见臆想中的至高境界;
有人凝眸至目含泪血,有人神思脱力昏厥,醒来只喃喃自语,自认又增一分高傲。
方玉衡饶有兴致地走到一位正仰头凝望浓雾的傲鬼身旁,轻声问道:“这位……大德,您在看什么?”
那傲鬼目不转睛地盯着灰蒙蒙的天空,头也不回地答道:“自然是不可思议的至高境界。”
方玉衡闻言,也学着他的样子,抬起头,望着上空那片浓雾,又问:“哦?您说的至高境界,究竟是什么?”
那傲鬼不假思索地回答:“傲视群雄!万界皆向我跪拜!”
方玉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确实够高。如果真的达到了那个境界......”他顿了顿,“还需要继续修行吗?”
那傲鬼一怔,愣愣地转过头:“什么?我辈修行,永无止境!怎能有终点?”
方玉衡摊摊手,笑容温和:“所以,并没有一个真正的至高处,对吗?”
那傲鬼这才真正回过神来,看清了方玉衡的脸,一脸惊讶:“咦,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他这一声惊呼,瞬间打破了塔顶的诡异宁静。
所有原本仰头凝望上空浓雾的傲鬼们,全都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齐刷刷地转过头,数十双或狂热、或冰冷、或迷茫的眼睛,一同聚焦在方玉衡和若慈身上,异口同声地质问:“你们是谁?!”
那领头的老鬼玄老,这才反应过来:“这就是那对阴阳,刚才在塔下不跪的那俩。”
方玉衡不慌不忙,再次从容拱手,态度不卑不亢:“在下,方玉衡。这位是若慈圣女。我二人欲经此处,深入九重渊,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一名中年傲鬼瞳孔骤缩,声音尖利:“放肆!这是求人的态度吗?你们竟然敢平视我们!还敢自称‘圣女’?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他们不跪、不怯、不俯首,连半分敬畏都无。”另一名傲鬼也厉声附和,审视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两人。
“他们这是在用故作淡定来碾压我们!这是无声的挑衅!”
“其心可诛!”
一语落地,塔顶瞬间如同炸了锅一般,哗然躁动起来,无形的精神力如同惊涛骇浪,开始在空气中翻涌。
若慈连忙开口,试图解释:“诸位误会了,我们并非有意冒犯,我们平等尊重……”
方玉衡轻轻止住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众鬼,朗声道:“你们的傲慢之道,确实独树一帜,很有意思。但我们只是路过,何妨平等相待。”
“平等?!”
众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那才是世间最大的傲慢!”
“我等苦修千年,以傲立身,岂能容你一个区区凡人,如此淡然地‘平等’对待!”
若慈秀眉紧蹙,郑重道:“真正的正道,应是平等与尊重。”
一名身着黑袍的傲鬼闻言,勃然大怒,指着若慈厉声道:“你!你竟然用‘正道’这个词来贬低我们的无上修行!你这是在赤裸裸地碾压我们!”
一名脾气更为暴躁的紫袍傲鬼,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站起身,倾尽毕生苦修的神念与执念,对着方玉衡和若慈厉声喝出一个字:
“跪!”
千年的倨傲、千年的俯视、千年的压服,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凝成一股毁天灭地的无形精神重压,如同泰山压顶般,直逼方玉衡和若慈的双膝,欲要将他们狠狠碾碎在这塔顶!
下一瞬——
“扑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
然而,跪下的并非方玉衡与若慈。
而是紫袍傲鬼自己,双膝重重砸落在坚硬的石板上,身体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而方玉衡身形挺拔,纹丝未动。
不反击,不惩戒,不镇压,只将所有强加的精神压迫,原路折返,同时附上一缕纯粹的慈悲。
慈力回遮。
那紫袍傲鬼一脸震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跪下,那股力量明明是自己发出的,为何会反噬自身?
更让他感到诡异的是,心中那股滔天的愤怒,竟在接触到那缕慈悲之力后,如冰雪遇骄阳般,悄然消融,再也升腾不起半分戾气。
方玉衡温言道:“跪,是你自己发出的力量。我只是把它还给你。”
接着,那紫袍傲鬼在识海看见了千年之前——那个弱小无助、被迫跪地,心底暗自发誓将来要让所有人俯首的自己;
看见了每一次逼旁人屈膝时短暂的得意,以及得意散去之后,无边无际的空洞。
他跪在原地,愣住了。
塔顶陷入一片安静。
片刻,那紫袍傲鬼终于直起身,语气沉静思索,不带戾气:“这是什么傲慢功法?”
一个瘦长鬼,名叫墨玄,热衷于研究:“他没出手,没设防,不仰视、不俯视,却让人跪了?这是用淡定场碾压!值得研究的新技术!”
旁边的几个鬼纷纷点头:“淡定场碾压!有道理!他安然自处,不需要别人跪,别人却不得不跪。高啊!”
又有一鬼道:“淡定也可以碾压的话,为何还要费力让人跪?如果没人跪,我们难道就不是至高修行者了吗?”
众鬼纷纷沉吟,心生触动。
最年长的老傲鬼玄老缓缓起身,佝偻脊背一点点绷直,眼底翻涌着偏执与不甘,声音沉哑如锈铁:
“你们何其愚钝!他是在以这份淡然,轻贱、羞辱我们千年修行之道!这才是最不可饶恕的冒犯!”
“一起上!”老鬼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