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十六章《回国》
从圣保罗启程返航国内，途中依旧需要中转换乘，漫长的跨洋航程消磨着众人精力。机舱内灯光调暗，大多数乘客都已入睡，只有少数几盏阅读灯亮着，在昏暗的舱内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昏黄的光。王宸一路毫无睡意，闭目靠着座椅，脑海里不断复盘此番在巴西一路所见所闻的种种景象与见闻——老周那句“血脉本源一旦遗失便再也无从寻回”的话，原住民村落里那些黑色直发、深褐肤色的孩子蹲在泥地上玩耍的模样，还有岩壁上那些留存了上万年的红色线条，一遍遍在思绪里翻涌。
身旁的文永强连日奔波早已疲惫不堪，靠着椅背沉沉睡去，呼吸沉稳均匀，脑袋随着飞机的轻微颠簸微微晃动。杨静安静坐在一旁，低头翻看随身书籍打发时间，书页偶尔发出轻微的翻动声响。孙婷则趁着空闲，埋头整理一路收集齐全的各类商务资料与实地调研记录，用不同颜色的便签纸做着标记，神情专注。
漫长航程结束，客机平稳落地，此时天际天色渐渐暗沉，暮色慢慢笼罩大地。机场跑道两侧的指示灯在黄昏中亮起，排成一列延伸向远方。王宸收拾好随身行李，跟着人流缓步走出出站口——通道里人来人往，行李箱的滚轮声、广播的通知声、接机人群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他一眼便望见早早等候在此的何英。她站在接机人群的最前方，穿着一件素净的深蓝色外套，手里没有拿接机牌，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在涌出的人群中搜寻着。
“看着清瘦不少。”何英目光落在他身上，轻声说道。
“在外头口味不合胃口，吃得不习惯。”
何英顺势伸手接过他手中拎着的行囊物件。两人并肩一同往外走去，文永强安静跟在二人身后随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杨静与孙婷则自行安排前往提前订好的住处休整，挥手道别后，拖着行李箱走向另一个出口。
坐进返程的车里，车厢里氛围安稳平和。车子驶离机场，汇入暮色中的车流。王宸开口随口询问家中近况。何英柔声回话，家里一切都安稳如常，唯独前几日楼下道路施工略显嘈杂，钻机的声响从早持续到晚，如今工程已然完工，周遭重新恢复清净。
“一路在外奔波，平日里饮食都吃得顺心吗？”
“始终合不上口味，不知不觉轻了好几斤。”
“到家我亲手给你做几道爱吃的家常菜。”
王宸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出一桩大事。
“这次收下了陈怀远一笔钱款，数额足足五十亿。”
何英闻言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诧异：“这么多？”
“没错，整整五十亿。”
“是人民币吗？”
“嗯，人民币。”
何英一时间没有出声言语。她转过头去，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安静地平复着心绪。几秒钟后，她才重新开口。
“他为何会出手赠予你这么大一笔数目？”
“此前出手帮他把深陷险境的女儿平安救了回来。”
“你向来不愿轻易出手为人解难治病，怎么会突然插手此事？”
“我并未出手行医诊治。当初他女儿遭遇歹人绑架身陷危难，是我安排郭大勇一行人前去出手营救，顺利将人安然带回。这笔钱款便是他以此作为答谢送来的。”
理清前因后果，何英便不再继续追问缘由。她了解他的行事风格，该说的他自会说，不该问的不必多问。
“钱款都已经顺利入账了吗？”
“尽数稳妥到账，没有半点差错。”
“那这笔巨款，你心里可有规划好如何动用？”
“暂时还没有定下具体用途，暂且先搁置一旁。”
何英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言语。车窗外街道景致缓缓向后掠过，和澳洲、巴西异域风情截然不同——没有悉尼那种澄澈得过分的蓝天，也没有圣保罗那种繁华与破败交错的反差。道路两旁栽种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尚且还留存着浓郁绿意，未曾尽数凋零，夕阳的余晖穿过树叶的间隙，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王宸静静望着窗外街景，心神沉静，许久没有开口说话。
回到家中，何英早早备好了一桌家常饭菜。厨房里还残留着烹饪时留下的热气，灶台上锅铲搁在一边。餐桌上摆着几道菜：色泽浓郁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酱汁收得恰到好处；清爽适口的清炒时蔬，翠绿鲜嫩；还有一碗温热鲜香的蛋花汤，蛋花薄如蝉翼，葱花浮在汤面上。皆是贴合他口味的家常滋味。连日在外饮食潦草——航空餐食寡淡无味，异国中餐馆的菜式总有些变味——王宸接连吃下满满两碗饭菜，碗底朝天，心底满是踏实暖意。
“许久没有吃到这般地道顺口的中餐了。”
何英顺势问起此番出行途经的各处地方。王宸一一细数：先后去往了泰国、越南、新加坡、马来西亚、澳洲以及巴西，多地奔走洽谈，有时在一个地方只停留一两天便要启程赶往下一处。
“一路去往这么多地方，当地气候都十分炎热吧？”
“大多地域气候都偏燥热难耐。”
“一路远行奔波，途中可曾遇上棘手麻烦？”
“一路行事顺遂，未曾生出任何事端。”
王宸顺势提起此番海外之行结识接触到的洪帮。何英听得懵懂，微微侧头，询问其中来历。王宸简单解释：这是漂泊海外的华人自发凝聚而成的互助群体，世代尊崇祭拜关公，行事向来恪守忠义本心，彼此扶持照应。何英听过之后了然点头，没有再多深究打听，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便起身收拾碗筷。
用过晚饭稍作歇息，王宸打算动身前往公司处理积压事务。何英正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着，她应了一声，没有阻拦，只是叮嘱了一句“别太晚”，便任由他自行前去。
车辆稳稳停在公司楼下。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办公楼里零星亮着几盏灯，玻璃幕墙映出对面街道的霓虹光影。岳知谦早已等候在办公大楼门前的台阶之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姿端正。瞧见王宸归来，他连忙快步上前，恭敬唤了一声“师兄”。王宸微微颔首示意，二人并肩一同走进办公楼内。大厅的保安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手机。
走入办公室，桌面之上整齐摆放着各类待处理的工作文件——几份合同、一沓报表、两只快递信封，边角都被压得平平整整。岳知谦站在一旁，逐一汇报近期各项工作推进进度。
“新产品核心研发模块已经彻底研制完成，软件配套服务器也全部搭建调试完毕，随时可以投入使用。”
“两支五人编制的外勤队伍全员完成系统培训，人员完整名单我已经整理罗列出来了。”
说着，岳知谦将写好名单的纸张递到王宸面前。
第一组：郑勇、王磊、徐锐、黄凯、沈彬
第二组：吴杰、宋阳、方振、李响、余强
王宸匆匆扫过名单一眼，目光在每个名字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随手将纸张放置在一旁的桌面上。
“住宅已经购置妥当，所有人员都已经顺利入住安顿。线上店铺订单销量走势平稳，运营状态良好。实用新型专利顺利拿到正式授权证书，发明专利依旧处在审核流程当中，静待审批结果即可。”
“把专利授权证书妥善装裱起来，悬挂在办公室墙面之上。”
“此前叮嘱对接的检验科那边已经提前打好招呼，相关负责人已经应允配合各项工作。”
王宸神色沉稳，有条不紊下达各项安排。
“此番从海外各个国家带回的所有粮食作物样品，全部统一送往检验机构检测。专门安排两名专人全权负责对接送检事宜，往返路途之中产生的机票、住宿、餐饮所有开销，一律实报实销，不必刻意节省开支。这番话，你务必当着检验科所有工作人员的面亲口讲明。”
岳知谦心中领会其中用意——检验科的人听到“实报实销”这四个字，态度和效率自然会不一样。他当即应声应下：“我明白。”
“除此之外，择合适时机设宴，宴请检验科一众工作人员聚餐往来，待人处事切莫吝啬小气。”
“我即刻着手安排妥当。”
“两支外勤小队定下规矩，实行半年轮换制度，半年驻守国内处理事务，半年外派海外驻守行事。”
“谨遵安排。”
“队伍所需各类装备物资，由我亲自统筹安排置办。”
岳知谦连连点头应允，将每一个安排都默默记在心里。随后他将新近招录完成培训的十名队员一并唤进办公室。十个人步伐整齐，鱼贯而入，身姿挺拔，整齐站立在办公室门口，气场沉稳利落，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多余的打量和张望。
王宸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郑重，定下驻外行事规矩。
“外派驻外执行任务期间，一律不允许携带家属随行。平日里行事恪守规矩，严禁私自擅自行动，遇事第一时间直接电话上报请示。队伍半年一轮换，国内海外交替值守。这般规矩，你们都能够接受吗？”
十人齐声应声作答，语气坚定利落，没有迟疑，没有交头接耳，尽数应允服从安排。
王宸微微点头示意认可。岳知谦随即领着一众队员先行离开办公室，安排后续事宜。脚步声渐行渐远，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夜色渐深，整间办公室里只剩下王宸独自一人。他没有开启室内照明，任由夜色笼罩房间——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办公桌之上整齐平铺着此行途经六国拿到的检测回执单据、各类合作代理合同，还有一路结交往来留存下的各式名片——有的名片材质厚实，烫金压印；有的只是一张薄纸，印着简洁的公司名称和联系方式。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亮，逐一翻看端详，指尖从一张张纸面上轻轻划过。
恍惚之间，海外种种见闻尽数涌上心头。
想起老周句句恳切叮嘱，华夏儿女万万不可丢掉血脉根脉；想起巴西境内日渐没落的印第安原住民村落，那些不会说母语的孩子，那些被政府发放的种子锁住了生计的族人；想起当初文永强那句感慨——亲眼见证一个古老文明缓缓走向消亡；也想起老周那句满是怅然的话语：远在海外，无从知晓故土如今真实境况。
纷乱的思绪在心底盘旋翻涌，像一团理不清的线。他及时收敛心神，深吸一口气，不再往深处细细思索。将桌上所有纸质资料尽数收拢整齐，按照类别分好，妥善收纳进办公桌抽屉之中，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王宸缓缓起身，迈步走到落地窗前，静静望向楼下街景。街边路灯散发着柔和暖光，在夜色中勾勒出道路的轮廓。路灯下方，还有环卫工人手持扫帚静静清扫街道，一下一下，动作不紧不慢。扫帚划过地面的声响轻缓细碎，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给这座城市做着睡前的最后整理。
他脑海里接连闪过诸多念头——何英当初询问巨款如何规划使用的话语，“暂时还没有定下具体用途”是他给出的回答，可那个问题本身始终悬在那里，没有被真正放下；岳知谦汇报诸事顺遂的话语，每一项工作都有条不紊地推进着，没有任何纰漏；还有检验科众人听闻“实报实销不必节俭”时的种种心思考量——那些人听到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变化，嘴角微动的反应，都在他的预判之中。一幕幕尽数在心底浮现，清晰如昨。
夜色深沉，距离天光破晓还有漫长时辰，整座城市尚且沉浸在静谧深夜之中。街灯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车辆的鸣笛，很快又消散在寂静里。王宸站在窗前，身影被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一个深色的轮廓，一动不动，像是也在夜色中安顿着自己的思绪。
第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