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十五章《巴西》
横跨大洋从悉尼飞往圣保罗,中途还要经停转机,整段航程格外漫长。漫长的飞行途中,众人大多各自休憩打发时间——有人戴上眼罩靠进椅背,有人塞着耳机闭目养神。王宸索性靠着椅背沉沉睡去,呼吸平缓,眉头却微微蹙着。等他缓缓醒转过来,抬眼望向舷窗,外面依旧是沉沉夜色,天地间还未透出半点光亮,只有机翼末端那盏指示灯在一明一暗地闪烁。身旁的文永强低头摆弄着手机消磨时间,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手指不时滑动一下。杨静则翻看着手里备好的域外旅行风物指南,默默熟悉当地各处情况,偶尔用指尖在某一页上轻轻点一下,像是记住了什么。
航班平稳降落在圣保罗机场。入境通关的流程远比澳洲简便迅速,没有繁复的检疫核查,也没有人仔细翻看行李,很快便顺利出关。杨静早已提前联系妥当代步车辆,一行人上车朝着预订酒店前行。路途上她轻声叮嘱众人,巴西当地治安环境堪忧,绝非寻常秩序混乱那般简单——入夜之后万万不可独自外出走动,就算是白日出行,行事言行也都要多加谨慎小心。文永强听闻后追问究竟严峻到何种地步,杨静语气凝重直言:早已不是单纯治理不善,整体局面已然积重难返。
王宸静静望着车窗外掠过的城市景致。繁华林立的高层楼宇与低矮杂乱的贫民聚居区紧紧挨靠在一起,界限模糊交织相融——这边是玻璃幕墙倒映着云朵的商业大厦,相隔不过两条街,便是红砖裸露、屋顶搭着蓝色防水布的自建屋。一眼望去,满是强烈的地域落差感。
一行人入住的酒店坐落于市中心繁华地段。安顿妥当后,杨静再度反复叮嘱,入夜之后切勿踏出酒店范围,日常用餐直接在酒店内部餐厅解决最为稳妥。王宸闻言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多言。
次日,众人驱车前往圣保罗州内陆地带的大型农场。路途遥远,足足行驶了三个钟头才抵达目的地。沿途经过大片大片的农田,有些刚刚翻过土,有些已经长出齐膝高的秧苗。这片农场的主人是欧洲移民的第三代后人,常年往来经商,能够流利使用英语交流。放眼望去,整片农场土地开阔广袤,连片的田地之中尽数栽种着大豆与玉米两类主要作物——大豆在左侧,玉米在右侧,行列整齐,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文永强主动上前询问农事细节,打听农场平日里是否自留农作物种子。农场主当即摇头,表示从不自留,种植所用种子全部从美国大型种子公司统一采购。他说话时双手比划着,语气干脆,没有犹豫。
文永强顺势追问放弃自留种子的缘由。农场主坦言,自留种子种植出来的作物产量逐年下滑,根本达不到市场售卖标准,可外来购入的优良种子价格也在一年年不断攀升,种植成本居高不下。他指了指远处的粮仓,又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文永强下意识侧头看向一旁默然伫立的王宸,继续开口打探:“收获的大豆主要外销去往什么地方?”
“绝大部分都会运往中国市场售卖。”
“田间栽种的作物是否为转基因品类?”
“市面上通行售卖的全都是转基因品种。若是不栽种这类作物,产出的粮食根本没有销路,根本没办法在行业里立足。”
王宸始终伫立在田地间,神色平静一言不发,将这番对话尽数听在耳中。微风从田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苗的气息,他的衣角被轻轻掀起又落下。
踏上返程路途,车厢内气氛沉静。文永强率先开口低声总结道:“种子无法自行留种延续种植,普遍普及转基因品类,最终产出的粮食大多销往国内。”王宸听闻依旧没有接话,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的田野——夕阳正从西边斜照过来,将整片农田染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思绪沉敛不语。
当日下午,杨静安排众人前往圣保罗东区参观当地公立医疗机构。这座公立医院整体设施陈旧简陋,墙面上的白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黄色的水泥。院内过道走廊上坐满等候就诊的民众,有的抱着孩子,有的倚着墙打盹,处处透着拥挤压抑。王宸向院内值班医生询问当地医疗保障相关事宜,医生无奈坦言:公立医院虽说对外宣称免费接诊,可就诊排队周期漫长到常人根本无法承受,一场常规手术动辄就要排上两年之久,往往排到就诊名额时,病患早已错失最佳医治时机。家境优渥之人都会选择前往私立医院就医,私立医院就诊效率高、无需漫长等候,只是诊疗费用高昂,寻常百姓难以承担。
一行人从医院走出时,门口正有路人起了争执。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高,很快围拢起不少看热闹的民众,场面略显纷乱。文永强行走在王宸身侧,手掌自然揣入衣兜之中,时刻留意周遭动静,目光扫过人群边缘的每一个方向。所幸并未发生任何冲突事端,几人迅速乘车驶离此地。
抵达第三天,众人前往圣保罗老城区寻一处落脚。老周经营的中餐馆便坐落在此处。餐馆临街门面十分狭小,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间裁缝铺之间,悬挂在外的店招牌早已陈旧褪色,上面的字体也剥落缺损了大半,只能隐约辨认出“周记”两个字。杨静提前告知,这位老周是陈怀远特意引荐过来的熟人,彼此知根知底。
王宸抬手推开餐馆店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厅堂之内空荡荡没有前来用餐的食客,只有年过六旬的老周正手持抹布细致擦拭桌面。他身着简约白色衬衫,衣袖随意挽至手肘位置,露出结实的小臂。瞧见进门的一行人,他当即停下手中动作,站直身子。
“是王先生吧?我是老周,陈先生早前已经提前和我打过招呼了。”
老周随手关上餐馆正门,领着众人穿过后厨通道,径直走到后院僻静院落里。后厨不大,灶台擦得锃亮,锅碗瓢盆归置得整整齐齐。后院倒是宽敞,院中摆放着一套质感温润的紫砂茶桌,常年使用养护得温润发亮,桌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都坐吧。”
老周从容落座,慢条斯理着手沏泡清茶,动作舒缓沉稳,不见半分急躁——烫壶、置茶、冲水、刮沫,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不紧不慢。
“洪帮在巴西这片地界扎根多久了?”
“算下来已有上百年光景,资历甚至比巴西不少新兴城市还要久远。”
老周一边添水沏茶,缓缓说起洪帮世代沿袭的规矩:历来尊崇祭拜关公,恪守情义本心,族内族人彼此扶持守望相助。早年远赴巴西谋生的华人大多处境艰难——没有合法身份,囊中羞涩,不通当地语言,初来乍到处处寸步难行。皆是依靠洪帮出面帮衬扶持,安置食宿、寻觅营生门路、办理各类通行证件,方方面面尽数周全照料。
“如今世道变迁,境况可还和从前一样?”
“现下早已无需这般抱团扶持了。如今远赴海外的华人大多家境优渥,学识眼界开阔,早已用不着依靠帮内帮衬度日。只是流传百年的老规矩,依旧代代坚守未曾舍弃。”
“时至今日,诸位依旧坚持祭拜关公吗?”
“从未间断。每月固定时日都会按时祭拜,楼上便设有供奉之所。”
老周抬眼看向王宸,轻声询问:“要不要上楼看一看?”
“那就前去一观。”
老周领着众人缓步走上二楼。楼梯狭窄,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一间不大的房间里端正供奉着关公塑像——丹凤眼、卧蚕眉、手持青龙偃月刀,神态威严。案前香炉之内还留存着尚未燃尽的香烛余烬,几缕细烟袅袅升起。墙面之上贴着一张泛黄宣纸,以端正毛笔字书写着“忠义千秋”四个大字,纸页历经岁月浸染微微发皱,边角也已然卷曲磨损。
谈及洪帮名号之中的“洪”字由来,老周依旧道出那句流传已久的释义——便是“汉失中土”。远赴异国他乡谋生漂泊的华夏儿女,纵然远离故土,也万万不能忘却自身血脉根源。
众人下楼重回茶桌旁。老周重新添满茶汤,茶汤色泽金黄,热气氤氲。闲话间,他随口提起自家女儿。
“令爱早已成家出嫁了吧?”
“早已成婚,嫁的也是同族汉人。”
“为何特意着重强调是汉人?”
老周抬眸看向王宸,语气带着几分深意:“莫非王先生并非华夏本土之人?”
“我自然是中国人。”
“既是同族之人,其中深意你理应心知肚明。”
王宸默然不语,没有再接下这番话语。
老周端起清茶浅酌一口,缓缓放下茶杯,说起往日儿女婚嫁之事。早些年自家女儿正值婚嫁年纪时,当地不乏条件优渥的华人青年倾心追求——有人家底丰厚、坐拥产业宅邸,只是并非纯粹汉人血脉;也有出身同族汉人,却信奉域外旁门教派。这般人选他全都断然回绝,未曾有过半分松口。
“这般强硬阻拦,令爱心中不曾心生埋怨吗?”
“自然是怨过,为此和我置气闹别扭足足两年之久。”
“往后事态又是如何平息的?”
“到最后还是她自己慢慢想通透了。”老周缓缓说道。女儿也曾满心疑惑询问,固守同族血脉究竟有何益处,他便将祖辈往事娓娓道来。当年他的祖父孤身一人从福建故土远赴重洋闯荡,目不识丁、不通半句异国言语,只身一人在码头靠出力扛货谋生,足足熬了八年光阴,才攒下家底盘下这间小餐馆。当初动身离家之时,身上仅仅只揣着一枚大洋,直至离世之际,留给后辈的唯有这家承载半生心血的店铺。
“是您的祖父一路打拼至此?”
“正是。老人家临终之前再三叮嘱:钱财物资散尽尚且还有从头再来的机会,唯独血脉本源一旦遗失,便再也无从寻回。族人扎根的根脉,万万不能轻易丢掉。”
“在您看来,所谓的根脉究竟是什么?”
“是流淌不息的血脉传承,是世代相传的母语乡音,更是刻入骨血的华夏文字。”老周语气坚定,“提笔写下的每一个汉字,本身便是独属于我们自身的印记。”
他继而说起当地海外华人的婚嫁观念。在此地华人圈子里,家中女儿挑选归宿,最先考量的从不是对方身家财富厚薄,而是对方是否身为纯正汉人血脉。纵然对方家财万贯、权势在握,若非同族血脉,终究难以应允结亲。这般坚守从无关钱财利益,只为守住一脉相传的根本。
“那若是身为同族汉人,只是家境清贫一无所有呢?”
“钱财物资尽可凭双手努力打拼积攒。可血脉本源一旦错位,纵使积攒再多财富,也终究失了本心归宿。”
老周目光沉静望向王宸,轻声问道:“在你眼里,是不是觉得我们这般固守执念太过守旧古板?”
“并非如此。反倒觉得身处异国他乡,诸位比故土之内的人,还要更加看重这份本源传承。”
老周闻言陷入短暂沉默。院外的街巷里传来隐约的人声和车声,茶桌上的水壶发出细微的咕嘟声。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故土之内如今世事变迁光景如何,他无从知晓;可身处异国他乡漂泊在外,若是连自身本源都不去坚守珍视,再过几代人往后,一脉传承的文脉与血脉,怕是就要彻底消散无踪了。
王宸心中了然,不再继续追问相关事宜。
老周将桌上微凉的茶水尽数倒掉,重新烧水冲泡新茶,几人又静坐闲谈片刻。时日不早,老周便起身收杯示意送客。王宸迈步走出餐馆大门时,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老周静静伫立在店内门前,双手垂在身侧,并未转身回屋。
第四日,杨静安排众人前往佩鲁阿苏岩洞国家公园,前往观赏留存千年的古老岩壁岩画。行车途中会途经一处印第安原住民聚居村落,杨静转头询问众人是否顺路停留片刻驻足观望,王宸当即应允停下车辆。
随行翻译介绍,聚居在此处的族群是瓜拉尼人,这片广袤土地原本世代都是他们繁衍生息的家园。王宸静静打量着原住民的外貌身形——深褐肤色,颧骨偏高,皆是天生的黑色直发,带着独属于这片族群的鲜明特征。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的泥地上玩耍,抬起头来用圆圆的眼睛看着这些外来者。
文永强向翻译打听如今瓜拉尼族人现存数量。对方坦言,现存纯粹血脉族人已然寥寥无几,绝大多数族人早已和外来族群通婚融合,血脉渐渐趋于混血同化。
“世代赖以生存的土地如今境况如何?”
“大片原生土地尽数被外来农场主所占取瓜分。当地政府仅仅划分出小片贫瘠土地给他们,土地面积狭小,根本不足以维持族人日常生计。”
“平日里主要栽种何种作物糊口?”
“大多栽种木薯这类易存活作物,仅仅够族人自给自足填饱肚子。栽种所用种子全部由当地政府统一发放,明令禁止族人自行留种繁育。”
王宸又询问起当地孩童的求学情况。翻译道出实情:孩童虽能进入公立学堂就读,学堂之内只教授葡萄牙官方语言,彻底摒弃本族传承语言。如今村落之中唯有年迈长者还能流利说出正宗瓜拉尼本土语言,年轻一辈的孩子早已全然不会,世代传承的母语渐渐濒临失传。
谈及日常就医问诊之事,翻译满脸无奈:虽说公立医疗机构对外免费开放,可就医地点路途遥远颇为不便,平日里些许小病小痛族人大多咬牙硬扛;若是遇上难以医治的重症顽疾,往往只能听天由命。
一行人来到古老岩壁之下。岩壁之上留存着数万年前先民刻画的狩猎图景——简约流畅的红色线条,勾勒出奔跑的鹿、拉弓的人、追逐的猎犬,历经岁月洗礼依旧清晰可见。翻译介绍,这批岩画拥有上万年悠久历史,是远古先民留存下来的珍贵痕迹。王宸伫立在岩壁前久久静立,阳光斜照在岩面上,那些红色的线条仿佛还带着先民手掌的温度,他心中思绪万千。
驱车离开原住民村落之时,王宸坐在车内频频回头望向村落方向。
文永强察觉到他的举动,低声开口询问:“你在看什么?”
“在看着一个正在一步步走向消亡的古老文明。”
文永强听闻此言,瞬间了然于心,不再多言发问。车厢之内再度归于平静,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持续不断。
车辆一路疾驰驶出很远路程。王宸透过汽车后视镜,看着那座古朴村落的轮廓不断缩小——房屋变成小点,树木模糊成一片深绿——直至车子转过一道弯道,彻底从视野之中消失不见。
第五日返程途中,王宸接到了岳知谦打来的越洋电话。
“师兄,新产品的核心研发模块已经彻底研制成功,配套服务器也全部搭建调试完毕。两支五人编制小队如今都步入正轨,赵志远麾下人员全部完成专业培训,我这边召集的三位战友也已抵达驻地,正在进行最后的磨合训练。之前敲定购置的住宅已经顺利办妥手续,众人都已经入住安顿妥当。线上店铺客源与订单量趋于稳定,一切运转顺畅。此前叮嘱对接的相关事宜我已经和那边打过招呼,相关负责人也已经点头应允配合。实用新型专利正式拿到授权证书,发明专利依旧处在审核流程之中,静待结果即可。”
“知晓了。”
寥寥数语过后,王宸挂断了通话。
夜幕笼罩圣保罗整座城市。王宸独自待在酒店房间之内,没有开启室内灯火。城市的夜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他拿起手机,编辑短信发送给何英:巴西这边所有事务尽数处理妥当,明日便动身启程回国。
很快便收到何英的回复:回来一起在家吃饭吗?
王宸简单回复一字:回。
消息发送完毕之后,对面便再无音讯传来。他凭窗而立,望着窗外夜色里的城市景象——繁华楼宇与破败民居依旧交错相融,分不清清晰界限,灯火明灭闪烁——静静凝望许久,最终抬手关掉房间灯火,安然休憩。
翌日天色破晓,众人办理完退房手续乘车奔赴机场。路途之上,孙婷低头伏案整理一路收集汇总的各类资料文件,纸张翻阅的沙沙声细碎而持续。杨静低头刷看着手机讯息,拇指不时滑动一下。文永强一路沉默寡言未曾开口,王宸亦是满心思绪沉寂不语,目光落在车窗之外掠过的街景上。
走完机场安检流程,途经琳琅满目的免税商铺——香水、烟酒、巧克力,包装精美,灯光璀璨——一行人径直抵达指定登机口等候登机。客机在机场跑道之上缓缓滑行蓄势待发,引擎的轰鸣由低渐高。王宸微微闭上双眼,心神放空却毫无睡意。
脑海之中不断浮现出老周所言根脉不可舍弃的话语,岩壁之上远古先民留下的古朴线条,还有那座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的原住民村落。
原住民栽种作物只能依靠外界发放种子,无法自行留种延续;学堂之内摒弃本土母语,只教授外来官方语言;老一辈人熟记的族群言语,年轻后辈已然全然不懂。
世代传承的根脉,已然在无声无息之间慢慢消散殆尽。
他不愿再继续往深处思索其中深意,敛去纷乱心绪。
客机缓缓升空直冲云霄。脚下整座圣保罗城市的轮廓不断缩小,渐渐变得模糊浅淡——高楼变成细小的立柱,道路交织成纤细的网络,整座城市如同一幅被水浸湿的画,色彩层层晕开、逐渐褪去。王宸静静望向窗外,直至整座城市彻底消失在云海尽头。
此番域外之行已然落幕。众人正式启程,踏上报效故土的归途。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