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十四章《见陈怀远》
杨静提前安排妥当的车辆准时停在酒店门前的街边,车身整洁,等候已久。王宸缓步走出酒店,径直坐进车内,文永强顺势坐到前排副驾位置,郭大勇则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落座。杨静并未一同随行,而是留在酒店房间里,整理此次澳洲之行积攒下来的各类资料与往来文书,逐页核对,梳理后续要用的各类信息。
车子平稳驶离酒店街区,朝着悉尼北岸的方向缓缓行进。一路沿途街景次第往后退去——咖啡馆、书报亭、红砖墙的住宅、修剪整齐的树篱——途经知名的海港大桥时,王宸抬眼望向窗外,静静扫过这座横跨海面的宏伟建筑,目光淡然,没有过多停留。
陈怀远居住的地方是一处环境清幽的独栋庭院别墅,通体白墙搭配朱红色屋瓦,院落规整雅致。院门两侧各植一株修剪整齐的矮松, driveway上停着一辆深色的SUV。别墅大门外站着两名身形挺拔的男子,并非专职随行护卫,而是赵志远手下受训过的人手。两人站姿放松却不松散,目光平视前方,留意着周遭动静。文永强目光淡淡扫过二人,对方同样侧目看来,彼此视线短暂交汇,无人出声言语,气氛安静平和。
赵志远早已守在院门之内等候。他脸上旧日留下的伤痕依旧清晰,行走之间腿脚仍带着几分未完全恢复的滞涩,动作算不上利落,但腰背挺得笔直。
“陈先生已经在里面等候您了。”
王宸微微颔首示意,抬脚径直往院内走去。文永强紧随其后一同入内,郭大勇则依照安排留在院门之外值守等候,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端。
别墅内部客厅空间算不上宽敞,屋内陈设皆是偏复古老成的样式——深色木质墙裙、雕花扶手椅、墙角一座老式座钟,钟摆不紧不慢地左右晃动——处处透着沉稳沉静的气息。实木茶几上规整摆放着成套茶具,青瓷壶身的釉色温润,旁边一只小炉正温着水,蒸汽细细地往上飘。
陈怀远安稳坐在沙发主位上,气色相较先前见面时好了不少,精神状态有所回升。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整洁,面色比之前多了几分血色,嘴唇也不再那么苍白。王宸一眼便能看出,推血过宫的调理法子确实起到了作用。可他内里耗损过重的根基依旧在持续衰败,只是暂时稳住了颓势——就像在一根将断的绳子上又拧紧了一股,能撑得住一时,却改不了最终的结局。
“坐吧。”
陈怀远出声示意,语气平和。
王宸依言落座。文永强止步站在客厅门口位置,没有再往屋内走入半步,安静待命,目光恰好能够看到整个客厅的格局。
“款项已经收到了。”
“嗯,收到便好。”
陈怀远没有继续追问钱款相关事宜。他抬手拿起面前的青瓷茶杯,轻抿一口温热茶水,动作舒缓从容,随后轻轻将杯子放回原处,杯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这般调理法子,还能将身子稳住多久?”
“算不上强行拖延病情。严格算下来,每隔二十八日便要做一次完整推血过宫调理。一旦中途停下调理,旧疾立刻便会复发,待到那时再想施救,已然回天乏术。”
陈怀远闻言静默片刻,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如此说来,我往后岂不是事事都要仰仗你?”
“你大可另寻旁人施术。这套调理手法我早已教给了你身边亲信之人,由他出手操作,效果与我亲自调理并无差别。”
“那人心性行事可靠稳妥吗?”
“那人本就是你身边的心腹下属。此人品性底细,该由你来定夺,不该来问我。”
陈怀远一时语塞,没有再接下这番话语。他向后轻靠在沙发软垫之上,目光放空望向屋顶天花板,看着上方那盏吊灯垂下的水晶坠子,静坐许久之后才缓缓挺直腰身,重新摆正坐姿。
“我两个儿子分别定居在悉尼与墨尔本,各自打理着自己名下的生意产业,唯独小女儿尚且未曾定下婚事,依旧孤身一人。”
“他们都知晓你身体抱恙的实情?”
“心里都清楚明白,只是各自手头生意事务繁杂,实在难以抽身脱身。”陈怀远轻声说道,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他们身处海外久了,比起国内之人,反倒更为看重这些养生固本、调理身体的门道。”
王宸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追问内里缘由。陈怀远也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又端起了茶杯,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前几日突然接到一通陌生来电,对方言语间暗含试探,直言知晓我如今身子衰败,时日无多。还说只要我交出手中珍藏的那幅古画,便能出面寻人为我化解身上顽疾。”
“来电之人来路底细清楚吗?”
“分辨不出具体身份。说话口音十分怪异,绝非本地寻常华人。”
“那幅古画之中,究竟藏着什么隐秘?”
陈怀远沉吟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缓缓开口:“内里藏着一份完整藏宝路线图。那些埋藏起来的金银财物,皆是我祖上在前清王朝濒临覆灭之时悄悄安置埋下的家底。”
王宸神色平静地注视着对方,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那一笔积攒下来的丰厚财物,财力充足到足以撑起一支完备武装队伍。”
“这般丰厚家底,你心中当真没有半分动心之意?”
“我从未心生觊觎,也没有能力将这批财物顺利取出。这幅藏宝古画如今仅仅只留存下来三分之一,剩余另外两份残卷,尽数留在国内地界之中。”
“既然凑不齐完整画卷,你又何必为此费心周旋相争?”
“我本意从无心争夺分毫。可世间心怀贪念觊觎此物之人层出不穷,纷争从来都由不得我置身事外。”
陈怀远再度陷入沉默,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座钟的滴答声变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沉寂片刻过后,他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还有一桩私事,想要托付你出手相助一番。”
“但说无妨。”
“早些年我和当地一处华人帮派之间,曾起过一点微不足道的过节,向来只当是寻常小事未曾放在心上。如今我自身性命安危尚且难料,唯恐待到我离世之后,旁人借往日旧事大做文章,无端生出诸多是非事端。”
“你心中打算如何妥善了结此事?”
“只想拿出财物平息过往嫌隙,寻一位合适中间人从中周旋传话,彻底把往日恩怨尽数了结干净。”
“为何偏偏选中我来出面搭桥?”
“你此前对接洽谈合作的那位代理商赵德明,本身便是这一帮派之中的人。你与他有生意往来,彼此言语相通方便沟通。况且此事与他本身没有直接利益冲突,由你从中代为传话最为合适。”
“究竟是哪一处帮派势力?”
“洪帮。”
“我可以依照你的心意代为传话递话。只是对方愿不愿意就此作罢化解恩怨,我无法左右,只能顺其自然。”
“如此便足够了。”
“此事打算拿出多少财物了结?”
“数额多少由你代为出面商议敲定即可,我不会亲自经手这笔钱财往来。”
王宸轻轻点头应下此事。
“倘若往后我家中晚辈女子在外遭遇难处困境,若是机缘巧合之下寻到你跟前——”
“我记下了。”
“不求你倾力相助挺身相护,不必为此以身涉险拼命,只需居中帮忙调和化解矛盾,平息事端便足矣。”
“我应允下来。”
话音落定,王宸缓缓起身准备动身离去。
“我先行告辞了。”
陈怀远坐在原位并未起身相送,只是淡淡开口叮嘱一句:“你此番要去往巴西行事,我在当地也留有可用人脉资源。若是途中遇到难处,随时可以联系我这边打点安排。”
王宸没有接下这番好意,转身径直迈步走出客厅。文永强随即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赵志远一路送至院门门口,王宸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回望,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辆。
几人依次上车坐稳。文永强侧过身子开口询问:“现在直接去往赵德明那边吗?”
“先去与他碰面交谈,结束之后直接动身前往机场。”
赵德明将碰面地点定在了一处老牌旧式茶馆。店铺不在热闹繁华的华人核心街区,而是隐于一条清静老街之内——街道两侧种着榕树,树冠浓密,筛下斑驳的光影。茶馆临街门面看着十分狭小不起眼,往里走却是纵深悠长,内里格局别有洞天。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两侧挂着几幅水墨字画,再往里便豁然开朗,露出一个方正的庭院天井,天井中央摆着石桌石凳,墙角几竿翠竹静静立着。
王宸一行人抵达之时,赵德明早已提前等候在此。他身侧还坐着一位年逾七旬的老者,身着传统对襟衣衫,颜色是深沉的藏青,满头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气度沉稳老成。老者端坐在太师椅上,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沉静如水。
“王先生,这位是帮内资历深厚的长辈。你心中想要知晓的相关事宜,由老人家亲自与你细说最为妥当。”
白发老者抬眸淡淡看向王宸。他抬手拿起桌上茶杯,动作不紧不慢,斟满茶水,却并未举杯饮用,只是轻轻倾倒少许茶水在平整桌面之上。茶水在深色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光微亮。
随即,老者伸出手指蘸着桌面上的水渍,缓缓在桌面写下一个端正的汉字。
洪。
字迹落笔清晰,一笔一划,力道均匀。写完之后,老者抬眼直视着王宸。
“这个字,你认得吗?”
“自然认得。”
“可知晓其中深层含义?”
王宸沉默不语,没有当即开口作答。
老者静静等候片刻,见他始终没有言语,便自行缓缓开口道出内里深意。
“洪一字拆开解读,便是汉失中土。昔日汉人立足的中原故土失守沦落,纵然故土不复往日模样,一脉族人依旧留存世间。所谓洪帮,便是这般一路坚守留存下来的族人汇聚而成。”
话语说完,老者抬手轻扫桌面,掌心拂过水渍,将那个写成的字迹尽数抹去,桌面恢复如初,再无半点痕迹。他不再多言,起身从容转身径直离去,脚步沉稳,片刻便消失在茶馆深处的回廊尽头。
直到老者身影彻底走远,赵德明这才再度开口说话。
“王先生,这类江湖旧事牵扯繁杂,你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实在没必要深陷其中掺和进来,着实不值当。”
“我与陈怀远向来没有任何恩怨纠葛,帮内内部的诸多规矩纷争,我也无力插手置喙。此番前来仅仅只是受人所托代为传话而已,其余之事一概不管。最终能否顺利平息事端,全看你们这边心意。”
“好,那便劳烦你代为转达心意,事情能否圆满解决暂且不论。”
赵德明稍作停顿,话锋一转提起另外一桩事宜。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桩合作想要与你商议。”
“你直说便是。”
“我这边新近研发出一款全新调理类产品,后续也有心托付给你来代理经营,不知你这边有没有合作意向?”
“具体是什么品类的产品?”
“专门用于日常身体调理养护,恰好能够和此前敲定的检测设备相互搭配配套使用——完成身体数据检测之后对症调理养护,调理结束再重新复测数据,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王宸稍作思索,当即应允下来。
“我这边愿意接手合作。”
“既然如此,我拿出诚意相待。合作第一年的代理费用分文不取,直接先给你二百台货品先行铺市试水。”
赵德明目光定定看向他,出声询问:“这般优厚条件,不知你背后有什么要求?”
“没有任何附加苛刻条件。若是货品市场销路顺畅,来年继续续签合作便可;若是市场反响平平销路不畅,届时剩余货品我尽数原样运回即可。”
赵德明凝神思索数秒,当即点头应下:“一言为定。”
商议妥当所有事宜,王宸起身告辞离开茶馆。
走出茶馆沿街往停车处走去,秋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路面上,树影被拉得修长。文永强快步跟在身旁,低声询问:“关于洪帮和解一事,你打算如何回复告知陈怀远?”
“只是如实代为转达心意罢了。最终结果如何,从来都不由我决定。”
文永强听闻此言便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一路乘车赶路途中,坐在后排的郭大勇始终安静望向窗外沿途街景,一言不发。他的目光扫过一栋栋建筑、一个个路口,神色平淡,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车辆顺利抵达悉尼国际机场。航站楼外,杨静早已提前抵达在此等候,身旁放着一只拉杆箱。孙婷抱着整理齐全的各类文件资料,安静站在她身侧一同等候,资料夹被她用双手稳稳托着,边角整齐。
“飞往圣保罗的航班机票已经全部预定妥当,途中还需要进行一次转机方能抵达目的地。”
王宸轻轻点头示意知晓。
一行人依次完成机场安检流程——放行李、过闸机、取回随身物品——顺利登上远行航班,各自寻好座位落座。王宸选了靠窗的位置,文永强坐在居中位置,杨静则坐在靠过道一侧,方便走动。
飞机在跑道之上缓缓滑行提速,引擎的轰鸣声由低渐高,窗外的跑道标线飞速向后掠去。即将腾空而起之际,王宸缓缓闭上双眼敛去心神。
他的脑海之中,反复浮现出方才茶馆之内的那一幕场景。
单单一个洪字。
那位白发老者指尖蘸着清茶水渍,静静写在桌面之上,最后又亲手轻轻抹除,不留半点痕迹。
这番心思思虑,他未曾向身旁任何人吐露半分。文永强心思敏锐却也识趣,全程没有开口探问半句。
客机平稳升空,缓缓冲破云层扶摇而上。地面之上整座悉尼城的轮廓渐渐往后退去,不断缩小,变得愈发模糊——道路变成细线,建筑变成小点,海湾像一块不规则形状的蓝色色块。王宸静静凝望着窗外不断变换的云海景致,直至下方整座城市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窗外只剩下无边的云层,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芒,铺展到天际线的另一端。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