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那只左眼眼白上的红点在蓝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个烙印。他盯着那条虚拟号码发来的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第十遍的时候,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他不是在和别人斗,他是在和自己斗。
那些消息不是陈枫发的,不是秦月发的,不是任何一个“别人”发的。是他自己。是他脑子里的另一个自己。那个戴着白色面具、站在防火门后面的自己。
他放下手机,走进浴室,打开了灯。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左眼眼白的红点已经扩散成了一小片。他凑近镜子,盯着自己的瞳孔。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光线反射,不是幻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被困在眼球后面,在敲打着玻璃,想要出来。
林深猛地后退了一步。
不能看太久。他一直知道这个规则。盯着自己的眼睛看太久,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但他已经看到了。那个被困在眼球后面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是那个他遗忘的自己,是那个他锁在防火门后面的自己。
他关掉浴室的灯,回到卧室,坐在床沿上。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成。
“你在哪?秦月那边我派人去了,她安全。但你下午的行为越界了。刘支队很生气。”
林深打了几个字:“我在家。明天材料我会按时交。”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了床头柜上。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个水渍,形状像一个正在打开的门。
他闭上了眼睛。
不能看了。他告诉自己。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等到天亮。
但黑暗比光明更可怕。因为闭上眼睛之后,那些画面更清晰了——走廊,白炽灯,防火门,白色的面具,面具上的弹孔,弹孔后面的眼睛。
他的眼睛。
林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今晚,他不打算睡了。
凌晨三点,林深从沙发上坐起来。
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完全清醒。他处在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灰色地带——意识模糊,但身体还能动。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了杯子。
水是凉的。
冰箱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大,像一个巨大的昆虫在墙壁里震动。林深站在厨房门口,盯着冰箱,忽然觉得那台冰箱也在看他。
他摇了摇头,走回客厅,在沙发上重新坐下。
二十四小时。他还有二十个小时来写那份材料。把所有他知道的东西写下来——梦、陈枫、刘小禾、刘薇、秦月、防火门、面具——然后交给周成,然后退出。
退出调查,退出这起案子,退出他花了两年时间一点点陷入的深渊。
他可以回到他的诊所,看他该看的病人,开他该开的药,过一种正常的生活。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在一个连环杀人案的边缘徘徊过,没有人会知道他的左眼眼白上有一个莫名其妙的红点,没有人会知道他在梦里被人捅死过四次。
他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那扇门不会让他假装。
那扇门已经开了。他只是在拖延时间,不愿意走进去。
林深拿起手机,打开了相册。他翻到了那张宿舍合影——刘小禾和她的室友,背景里那个站在门口的人。他放大了那个模糊的身影,盯着那只眼睛、那颗痣。
我的。他告诉自己。那是我。但我为什么不记得?
他翻到了更早的照片。2018年,他在C大心理学院做兼职讲师,给本科生上普通心理学。他有当时的课表和签到记录,有学生的评教反馈,有一张和全班同学的合影。
合影里有刘小禾吗?
他放大了那张合影,一排一排地看。
第一排,蹲着的女生。第二排,站着的男生。第三排,后排的……
他停在了第三排最右边。
刘小禾。穿着白色T恤,笑容灿烂,比着剪刀手。
她是他班上的学生。
林深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屏幕朝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弯腰捡起来,屏幕已经碎了——一道裂缝从左下角延伸到右上角,正好把刘小禾的脸切成了两半。
她是他班上的学生。
他教过她。他认识她。他见过她。而他完全忘记了。
林深的手开始抖。不是那种细微的、可控的颤抖,而是剧烈的、无法抑制的抖动,像是有人在他的神经末梢上通了一根电线。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双手握在一起,用力压,试图让它们停下来。
但没有用。
他站起了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地板在他的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他从窗口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窗口,一遍又一遍,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他教过刘小禾。他教过她普通心理学。她坐在第三排最右边,穿着白色T恤,比着剪刀手。她可能问过他问题,可能找过他答疑,可能在他的办公桌前坐过,可能在走廊里和他打过招呼。
而他对这一切没有任何印象。
不是因为时间太久,不是因为记忆模糊。是因为他刻意忘记了。他把和刘小禾有关的所有记忆,都锁在了那扇门后面。而锁上那扇门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或者,他没有做什么他该做的事。
林深停下来,站在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远处有一条光带,是高架桥上的车流,在夜色中缓慢移动。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和,像一幅画。
但在他的心里,一场地震正在发生。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了。
“王老师。”林深说,“是我,林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2018年,我在C大心理学院做过兼职讲师,教普通心理学。”林深的声音很紧,“您记得吗?”
“记得。”王建国说,“你教得不错,学生反馈很好。”
“我有一个学生,叫刘小禾。中文系的,选了我的课。”林深说,“您对她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刘小禾。”王建国的声音变了,变得更低了,“那个失踪的女孩?”
“对。”
“我记得她。”王建国说,“她失踪之后,警方来学校调查过。他们问过所有教过她的老师,包括你。”
林深的呼吸停了。
“包括我?”
“对。”王建国说,“你当时和警方谈了很久。我不知道你们谈了什么,但后来警方没有再找你。”
林深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不记得这件事。”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林深,”王建国的声音很慢,很小心,像是在试探冰层的厚度,“你真的不记得了?”
“真的不记得。”
“那你需要去查。”王建国说,“不是查案,是查你自己。你失去了一段记忆,这不是小事。你应该去做一个脑部检查。”
林深没有说话。他知道王建国说得对。但他的身体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去查。你不想知道门后面有什么。
“谢谢您,王老师。”林深说,“打扰了。”
“林深。”王建国叫住了他,“不管你忘了什么,不管你想起了什么,记住一件事——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还有你的朋友,还有你的同行。你不要自己扛。”
林深挂了电话。
他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个巨大的、安静的星座。他忽然想起一件事——2019年,刘小禾失踪之后,警方找他谈过话。谈了很长时间。而他完全不记得。
如果他在那段时间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可能就是他锁上那扇门的原因。
他打开手机,翻到日历。2019年4月。他找到了刘小禾失踪的日期——4月17日。
然后他开始往前翻,翻到了4月10日、4月5日、3月30日、3月25日。
他的日历上,从3月20日到4月25日之间,是一片空白。没有预约,没有备忘,没有行程。那一个月多的记录,全都没有了。不是删除了,而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一个月,他到底做了什么?
林深放下手机,走进了浴室。他打开灯,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
左眼眼角的那颗痣,左眼眼白上的红点,左眼瞳孔深处那个被困住的人。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颗痣,也许不是天生的。也许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标记。也许是那扇门的钥匙孔。
而他的左眼,就是那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