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方琳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周成的手机还举在耳边,刘支队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周成“嗯”了一声,挂了。
“刘支队怎么说?”林深问。
“他说让你先回去。”周成的语气很平,但林深认识他这么久,能听出那种刻意压制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怀疑,“他说在查清楚之前,你不要再接触案卷了。”
林深看着周成。“你不信我。”
周成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那支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放下了。
“我想信你。”周成说,“但那张照片上的人是你,你不记得自己在那里,而那个地方四个月后有一个女人失踪了。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
“你觉得我杀了刘小禾?”
“我没有这么说。”周成的声音忽然变大了,随即又压了下去,“但你现在是关联人员,按照规定,你不能继续参与调查。这是程序。”
林深没有说话。他理解周成的立场,甚至理解刘支队的决定。如果换作是他,他也不会让一个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照片里的人继续接触案件。但理解不代表接受。他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而那扇门正在他面前缓缓关上。
“陈枫还在看守所。”林深说,“他可以继续交代。”
“陈枫现在只肯跟你谈。”周成说,“你不在了,他什么都不说。”
“那你们需要找一个能替代我的人。”
周成看着他,目光复杂。
“没有能替代你的人。”周成说,“因为你和陈枫之间的关系,不是随便一个审讯员能复制的。你们做过室友,你们做过同样的梦,你们之间有一种我们进不去的连接。那个连接,可能就是破案的关键。”
林深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们需要我,但不信任我。”
周成没有否认。
“我需要一点时间。”林深说,“二十四小时。让我把我知道的东西整理出来,写成书面材料,交给你们。之后你们决定怎么处理,我不干涉。”
周成看了一眼方琳。方琳微微点了点头。
“二十四小时。”周成说,“明天这个时候,你把材料交过来。在此之前,你不要自己去查任何东西。不要去找陈枫,不要去找秦月,不要去任何案发现场。”
林深站起身。
“二十四小时。”他重复了一遍,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的白炽灯还是那么亮。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每走一步,他都在想同一个问题——那张照片里为什么会有他?他为什么不记得?
他走出市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下午四点的光线是金黄色的,斜斜地打在脸上,不刺眼,但有一种温暖的假象。林深站在台阶上,看着前方的马路。
手机震了。不是周成,不是陌生号码,是秦月。
“林医生,我又梦到了。这次不一样。我看到那扇门开了。”
林深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
“门后面有什么?”
“一个人。他说他叫林深。”
林深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秦月梦到了他。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孩,在一个他从未去过的梦里,看到了他。
他拨通了秦月的电话。
“你现在在哪?”他问。
“在宿舍。”秦月的声音在发抖,“林医生,那个人说他是你,但他说他不是医生,他说他是……他说他是来找我的。”
林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说他来找你做什么?”
“他说,‘门开了,我来带你走。’”
林深闭上了眼睛。走廊、防火门、戴面具的男人——那些画面像洪水一样涌回来。但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那个戴照片面具的男人,而是一个没有面具的人。
他自己。
“秦月,”林深的声音很紧,“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不要一个人待着。去找你的室友,或者去人多的地方。把宿舍门锁好。我马上过来。”
“林医生,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林深说,“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冲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还没关好,他就报了C大的地址。
“师傅,麻烦快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踩下了油门。
林深靠在座椅上,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打字。他给周成发了一条消息:
“秦月又做梦了。梦里出现了我。她说我要带她走。我现在去C大找她。我知道你让我不要查,但这不是查案,这是救人。”
周成的回复几乎是秒到:
“等我。不要单独行动。”
“来不及了。”林深发了这条消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塞进了口袋里。
车子在车流中穿行。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路灯、行人、广告牌,所有的东西都模糊成了一片色彩。林深的眼睛盯着前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秦月成为第五个。
不能让又一个女孩因为他而死去。
车子停在了C大南门。林深扔给司机一张五十块的钞票,没等找零就冲下了车。
他跑进校门,穿过图书馆前的广场,绕过教学楼,冲进了女生宿舍区。保安在门口拦住了他。
“你找谁?”
“秦月。中文系大三,住这栋楼。”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她的心理医生。”林深亮出了执业证,“她有紧急情况,我需要马上见她。”
保安犹豫了一下,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放行了。
林深跑上了三楼。走廊很长,灯是节能灯,白色的光,不闪烁。
他停在了308宿舍门口。和十年前他和陈枫住过的宿舍同一个号码。
他敲了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更用力了。
“秦月?”
没有声音。
林深转动门把手。门没锁。
他推开门。
宿舍里没有人。床铺整齐,书桌上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文档,光标在最后一行闪动。
那行字写着:
“他来了。”
林深站在门口,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
他拿出手机,拨了秦月的号码。
铃声响了。
不是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的,而是从走廊尽头。
林深抬起头,看向走廊的另一端。
走廊很长,灯很亮。走廊尽头,一扇防火门前,站着一个人。
手机铃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背对着他。
秦月。
“秦月!”林深喊了一声。
她没有动。
林深开始朝她走过去。走廊在变长,每走一步,他和她的距离并没有缩短。灯光的颜色在变冷,从白色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青灰色。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奔跑。
但走廊也在变长。不管他跑得多快,那扇门和那个站在门前的人,始终和他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他终于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这不是现实。
这是梦。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明明在C大的女生宿舍楼里,他明明推开了308的门,他明明看到了空无一人的房间。这一切是真实的,还是从某一个节点开始,就已经进入了梦境?
他不知道。
“秦月!”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她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闭着的。
但在她的身后,那扇防火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片黑暗。
黑暗里,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很高,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戴着东西——不是照片面具,而是一个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面具。
那个人影开始朝林深走过来。
脚步声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林深的心跳上。
咚。咚。咚。
林深想跑,但他的腿动不了。他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影越来越近。
白色的面具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鼻子,就是一张空白的、光滑的表面。
但在那张面具的正中央,有一个东西——一个小孔。
不是眼睛。是弹孔。
有人朝这张面具开过枪。
面具裂开了。
从裂缝里,露出了一双眼睛。
林深的眼睛。
林深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自己的公寓里,床上,衣服都没脱。手机的屏幕亮着,显示着时间——晚上七点四十分。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不记得离开C大,不记得打车回家,不记得上床。他的记忆在推开308宿舍门的那一刻就断掉了,然后就跳到了现在。
他拿起手机,翻了通话记录和消息记录。
没有秦月的来电。没有周成的消息。
他拨了秦月的号码。
“喂?”秦月的声音很清醒,带着一丝疑惑,“林医生?”
“你没事吧?”林深问。
“没事啊。怎么了?”
“你今天下午给我发消息了吗?”
“没有啊。”秦月的语气更疑惑了,“我今天下午在上课,手机静音。您是不是记错了?”
林深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那条消息记录。
消息还在。
“林医生,我又梦到了。这次不一样。我看到那扇门开了。”
消息是下午四点十二分发的,发件人是秦月的号码。
但秦月说她没发过。
林深的手指开始在屏幕上发抖。
他打开了那条消息的详情——不是从通话记录里点开的,而是从短信应用里直接看的。
发送号码不是秦月的。
是一个虚拟号码。
和前几次发消息的陌生号码是同一个。
林深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捂住了脸。
不是秦月在做梦。是他。
他不是在救秦月。他是在梦里看着自己去救秦月。而那个站在防火门后面的、戴着白色面具的人,就是他自己。
那个面具上的弹孔,也许不是别人打的。
也许是他自己打的。
在他遗忘的那段时间里。
在他锁上的那扇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