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洋书简》的样书送到小楼那天，是惊蛰。春雷还没响，但空气里已经有了那种湿漉漉的、泥土翻新的气息。林薇拆开纸箱，取出那本还带着油墨香的书——封面是淡灰色的，压凹的标题下面有一行小字：“苏明远、傅其华往来书信集（1985-1998）”。她翻开扉页，看到自己写的后记，印刷体的字规规矩矩，没有手写的温度，但每一个字都是她想说的。
苏清婉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几下，接过书翻了翻。“这照片是你外公年轻时候？”“嗯。四十多岁。”苏清婉看着那张黑白照，看了一会儿。“和你妈长得像。尤其是眼睛。”林薇凑过去看了看。外公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能看透很多东西。她以前没觉得母亲像外公，现在再看，确实像。
父亲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那本样书，翻到外公写给傅其华的第一封信。那是1985年春天，外公在信里说：“其华兄，近来可好？你上次寄来的化合物样品，我们做了初步测试，结果很有意思。小鼠在迷宫中的焦虑行为明显减少，且没有观察到镇静剂的副作用。这或许是一条新路。”父亲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林薇在他旁边坐下，没有打扰他。
“你外公那段时间很高兴。”父亲忽然说，“他觉得找到了一个可以改变世界的方向。”他翻到后面几页，外公的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从潦草变得零乱。“后来他就不怎么高兴了。”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林薇没有说话。她想起外公在最后一封信里写的那句话——“其华兄，我可能时日无多了。”他写的时候，也许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结局。但他没有逃，也没有躲，只是把那些话写下来，留给后来的人。
《跨洋书简》出版后，反响比预想的大。陈岚打电话说，首印八千册一周内就卖完了，出版社在加印。网上有人讨论，有人感动，有人感慨。林薇没有去看那些评论，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这本书好不好。她只知道，外公和傅其华的那些话，终于被更多人看到了。
有一天，林薇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寄件人信息，邮戳是省城的，字迹陌生，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她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台气相色谱仪前，侧着脸，正在调试仪器。和林薇在傅其华信里发现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角度不同。这张照片里的脸更清楚一些，她认出了那个侧脸——不是郑维国，是另一个她没见过的人。
信纸上的字迹也很陌生，但很工整。
“林薇小姐，你好。我叫陈远志，是傅其华先生晚年的助手。你整理出版的那本书，我看了。很感动，也很惭愧。照片里的人是我，1987年在傅先生的实验室。那时候我还年轻，什么都不懂。傅先生教了我很多，包括你外公的研究。后来我离开了，去了别的领域，没有再联系。郑维国的事，我知道一些。他在实验室的那半年，我见过他，但我们没有说过话。傅先生后来也不太提他。我不知道这些信息对你有没有用，但我想，应该让你知道。这本书我会好好保存。谢谢你让你外公和傅先生的对话，被世人听见。”
林薇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这个陈远志和傅其华是什么关系，不知道他为什么离开，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但他在看到那本书后，写了一封信，寄了一张照片，说了一些他以为应该让她知道的事。也许这就是外公说的“科学不能没有良心”——不只是不做坏事，是知道自己做过什么，该说的说，该认的认。
她把那封信放进档案盒里，和外公的笔记、傅其华的信件放在一起。
三月底，茶会来了一位老奶奶。她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但走路不用人扶，说话中气十足。她自我介绍说，她叫李淑仪，是晋江大学化学系的第一届毕业生。她看着林薇，说：“你外公教过我。”
活动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位老奶奶。
“苏老师教我们有机化学。他讲课讲得好，不照本宣科，喜欢在黑板上画分子结构图，画得又快又好。我们底下抄都来不及。”她顿了顿，“他后来出事，我们都不知道。那时候我已经毕业了，在外地工作。等我退休回来，才知道他不在了。”她看着林薇，眼眶有些红。“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他的外孙女。像不像他。”
林薇站在那里，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苏雨递纸巾，她没有接。
“李老师，您说我像他吗？”
李淑仪看了她很久，点了点头。“像。尤其是眼睛。”
春天真的来了。小楼花园里的桂花树又长高了一截，枝条上挂满了嫩绿的新芽。苏清婉说，今年应该会比去年开得多。父亲说，不一定，树也看心情。苏清婉笑他，你又不是树，你怎么知道。父亲笑了笑，没接话。
林薇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那棵桂花树。树干上那行“薇薇”的字迹在阳光下很清晰，笔画有些歪，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力。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字，凹进去的，能感觉到笔画的走向。她不知道父亲刻这些字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还能不能见到她，也许在想她会不会看到这行字，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刻着。
现在，她看到了。树活了，花开了，她也在这里。
有一天傍晚，周慕白在老陈基地忙完，来小楼吃饭。苏清婉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他吃了两碗饭。饭后，林薇送他到门口。月光很好，照在巷子里，青石板泛着银白色的光。
“周慕白，你最近怎么越来越黑了？”
他想了想。“在地里晒的。”
“老陈说你比他还能干。”
“他老了，我年轻。”
林薇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被晒黑的脸轮廓分明，眼睛很亮。她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颊。他愣住了，但没有躲。
“怎么了？”
“没怎么。”她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走吧，路上慢点。”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走。“林薇。”
“嗯。”
“等这阵子忙完了，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林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可以够着对面的墙。她关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靠在门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