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站在诊所楼下,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
失踪前最后出现地点:城东废弃医院附近。
城东废弃医院。第一起案子的现场。刘小禾失踪的地方。四年后,李婉婷死在了同一个地方。再后来,苏婉、王思雨、赵小雨——她们都被发现死在类似的废弃建筑里,但只有第一起的地点和刘小禾失踪的地点重合。
这不是巧合。
林深打了辆车,报了市局的地址。车子开动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距离凌晨还有将近十二个小时。他有足够的时间。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播放着那些碎片——陈枫在会见室里的低语,秦月描述梦境的颤抖声音,赵小雨的照片,刘小禾的面具。所有的碎片都在朝他涌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睁开眼睛,拨通了周成的电话。
“我在路上。”林深说,“刘小禾的卷宗,除了那份协查通报,还有没有更详细的东西?比如她失踪当天的行踪、通话记录、社交关系?”
“有。”周成说,“方琳正在整理,你来了直接看。”
“还有,我需要陈枫2019年的行踪。刘小禾失踪那段时间,他在哪里,做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是说,刘小禾的失踪和陈枫有关?”
“我不知道。”林深说,“但我需要知道。”
“行,我让人去查。”
林深挂了电话,车子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两边的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绿色浓得像泼上去的油漆。一个老人坐在巷口的马扎上晒太阳,眯着眼睛看着经过的每一辆车。林深忽然觉得那个老人也在看着他,那种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扎得深。
他想起了秦月说的那句话——“感觉有人在身后。”
也许那不是感觉。也许真的有人在看她。也许那个人也在看林深。
车子驶出了巷子,汇入了主路的车流。林深从车窗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左眼的红点更明显了,像一个针眼,嵌在眼白上,不痛,但碍眼。
他移开了目光。
市局,下午两点四十分。
林深走进技术科的时候,方琳的桌上摊满了文件。她的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几个窗口,有地图、有通话记录、有照片。周成靠在旁边的桌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来了。”方琳头也没抬,指了指桌上的一个文件夹,“这是刘小禾的全部资料。不多,但有用。”
林深拿起文件夹,翻开了第一页。
刘小禾,C大中文系2018级学生。籍贯本省邻市,父母早亡,由姑姑抚养长大。2019年4月17日,她离开学校宿舍,称“去市区找朋友”,此后失联。手机最后信号出现在城东区域,具体位置无法精准定位。警方曾组织搜索,未果。案件至今未破。
林深翻到第二页,是一份询问笔录的复印件。被询问人是刘小禾的室友,姓孙。他快速扫了一遍,在一段话上停住了。
问:刘小禾失踪前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人?
答:她提过一个“学长”。说那个学长在市里做心理咨询,很厉害,能帮人解决困扰。她说她要去见那个学长。
问:学长叫什么名字?
答:她没说。我问过她,她说“等确定了再告诉你”。
学长。心理咨询。能帮人解决困扰。
林深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敲了两下。
“方琳,”他说,“刘小禾的社交账号、聊天记录,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做心理咨询的学长?”
方琳抬起头,推了一下眼镜。“她的微信聊天记录我们已经调过了。2019年4月之前的记录大部分都在,但没有找到明确提到‘心理咨询学长’的内容。不过有一个细节——她在失踪前一周,关注了一个本地的心理咨询公众号。那个公众号的运营方,你猜是谁?”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枫?”
“不是。”方琳说,“是一个叫‘心岸’的心理咨询机构。我们查过了,这个机构在两年前已经注销了。但是——它的注册法人是一个叫刘薇的人。”
刘薇。2015年失踪的那个女人。陈枫跟踪过的那个女人。
林深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快要烧起来了。
“刘薇开过心理咨询机构?”他问。
“对。”方琳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刘薇,心理学专业毕业,2013年注册了‘心岸心理咨询工作室’,主要做线上咨询。2015年她失踪之后,工作室就关闭了。但在它运营的那两年里,工作室的兼职咨询师名单里有一个人——陈枫。”
林深靠在了椅背上。
所有的事情都连上了。陈枫通过刘薇的心理咨询机构接触到了来访者,包括刘小禾。刘小禾失踪了。刘薇也失踪了。而陈枫现在又在另一家心理咨询机构工作,接触到了王思雨、苏婉、赵小雨。
“陈枫不是一个人在作案。”林深说。
周成放下茶杯。“什么意思?”
“他是被某种东西驱动的。”林深说,“不是他自己。是他脑子里那个‘声音’。那个声音一直在引导他——去接触这些女人,去‘帮助’她们,去‘杀’她们。而那个声音的来源,很可能就是刘薇。”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刘薇已经失踪九年了。”周成说,“她不可能还在引导陈枫。”
“她不需要活着。”林深说,“她只需要在陈枫的脑子里活着。陈枫的精神分裂症让他的现实和幻想之间的界限模糊了。他可能把刘薇内化成了他脑中的那个‘声音’。刘薇失踪了,但在他的世界里,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她一直在告诉他该做什么。”
方琳和周成对视了一眼。
“你这个理论,”周成说,“有依据吗?”
“有。”林深说,“陈枫在审讯时说‘她们在梦里找到我,求我杀了她们’。那个‘她们’,不只是死者,还包括刘薇。刘薇是第一个‘求’他的人。从那之后,他再也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现实。”
周成沉默了很久,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点。
“那你呢?”他问,“陈枫说你也在梦里。你的‘声音’是谁?”
林深没有回答。他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不敢去找。因为如果他的脑中也住着一个“声音”,那意味着他和陈枫一样,都是病人。而一个病人,是没有资格给别人看病的。
“我需要看刘小禾的照片。”林深说,“不是证件照,是生活照。”
方琳在电脑上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存了十几张刘小禾的照片。有自拍,有合影,有宿舍里的抓拍。林深一张一张地看,每一张都看得非常仔细。
在第六张照片上,他停住了。
那是一张宿舍里的合影,四个女孩挤在一起比剪刀手。刘小禾站在最左边,穿着白色T恤,笑容灿烂。但在照片的右上角,背景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宿舍门口,半张脸被门框挡住。
林深放大了那张照片。
那个人影穿着深色衣服,身形高大,脸被门框遮住了一半,只露出左眼。
左眼眼角,有一颗痣。
林深的血凝固了。
“方琳,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方琳凑过来看了看。“文件信息显示是2019年3月,刘小禾失踪前一个月。怎么了?”
“这扇门后面的人。”林深指着那个模糊的人影,“能放大、清晰化处理吗?”
方琳把照片导入了图像处理软件,做了一系列调整。锐化、对比度增强、降噪。几秒钟后,那个人影的轮廓清晰了一些——但仍看不清全脸,因为大部分被门框挡住了。
但那一只眼睛,那颗痣,清晰可见。
林深不需要看清全脸。他已经知道那是谁。
他在自己的镜子里见过那张脸。每天。
“这个人是谁?”周成走过来,看着屏幕。
“我。”林深说。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电脑风扇的转动声。
周成盯着屏幕,又看了看林深,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方琳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你确定?”周成终于开口。
“那颗痣的位置,和我的完全一致。”林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而且我2019年确实去过C大。那是母校,我偶尔会回去。”
“你回去做什么?”
“记不清了。”林深说,“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出现在刘小禾失踪前一个月的照片里,而我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印象。”
周成把烟从鼻子下面拿下来,放在桌上。
“你是在说,你和刘小禾认识?”
“我不知道。”林深说,“但陈枫知道。他一直在暗示我,我和那些失踪的女人有关系。我一直以为他在编故事。现在我不确定了。”
周成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刘支队,”他说,“林深这边有新发现。我们需要调他2019年的行踪记录。”
林深没有阻止他。他站在电脑前,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被门框挡住半边脸的人。
那个人是他。但他不记得自己曾经站在那里。
不记得那扇门。
不记得那个女孩。
不记得任何事。
他的记忆里有一块空白,而那块空白,正好覆盖了刘小禾失踪的那段时间。
他忽然想起陈枫说的话——“你不记得的事。你忘掉的事。你把它们锁在了那扇门后面。”
防火门后面。
也许陈枫说的“门”,不是梦里的防火门,而是他记忆里那扇被锁上的门。
而门后面,锁着的是他自己。
那个他不愿意面对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