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十三章《悉尼》
槟城飞往悉尼的洲际航班，在万米高空平稳地穿梭了近十个小时。漫长的航程里，机舱内大多乘客都陷入了浅眠，只有空调出风口偶尔送出细微的气流声，混合着引擎低沉的轰鸣，像一层单调的白噪音，将整架飞机包裹进一种昏沉的安静里。
落地前半小时，王宸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侧头看向舷窗，窗外没有熟悉的陆地轮廓，只有一片连绵无际的白。厚重的云层像被精心铺展的棉絮，层层叠叠地遮蔽了下方的景象，只能隐约从云层缝隙中，瞥见几缕遥远的天光。
飞机降落在悉尼国际机场。
入境检疫的流程比预想中更为严格。穿着制服的检疫官员神情严谨，对每一位入境者的申报物品都仔细核查，偶尔停下来询问一两句，目光锐利。王宸主动拿出随身携带的大米样品，如实申报。检疫官员走上前，询问了样品的来源、用途，又用专业工具进行了简单的查验——打开密封袋，取少量米粒置于检测试纸上，对照色卡看了几秒——确认无异常后，才示意放行。
一旁的杨静轻声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澳洲对食品入境的管控向来严格，还好咱们提前申报了。要是隐瞒不报，一旦被查到，罚款至少几千澳币，还可能影响后续入境。”
文永强闻言，转头看向两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开口问道：“那以后我们自己带粮食回国，是不是也得像这样申报？”
王宸侧过脸，目光淡淡地扫了杨静一眼，没有多余的情绪，随即转向文永强，语气沉稳地吩咐道：“你去了解一下国内的相关规定，重点查清楚个人携带粮食入境的限制——多少量算合理自用，是否需要提前办理相关手续。如果需要，你提前准备好，务必办妥当。”
杨静立刻点头应下，语气干脆：“好。我这就查，有结果马上告诉你。”
文永强听后，便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
杨静早已提前安排好了车辆。出了机场，三人上车前往预订的酒店。车子驶离机场，窗外的悉尼渐渐展露全貌。澄澈的蓝天像被水洗过一般，没有一丝杂质，低低的云朵仿佛触手可及，轻盈地飘在楼宇之间。文永强靠在车窗边，目光落在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上——路牌、红绿灯、骑自行车的人、咖啡馆门口摆着的小圆桌——全程没有说话，神色里带着几分对陌生环境的审视。王宸则靠在座椅上，双眼微闭，看似在休息，实则没有丝毫睡意，眉头微蹙，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他们入住的酒店位于悉尼市中心，紧邻华人区，出行和饮食都十分便利。刚安顿好，孙婷就打来电话，简单介绍了此次要对接的合作方：“王总，赵德明是土生土长的悉尼华人，主要做医疗设备进口生意，公司规模不算大，但在当地的渠道很稳定，口碑也不错。”
挂了电话，王宸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赵德明的资料，仔细翻阅起来。资料上显示：赵德明四十五岁左右，祖籍广东，普通话十分标准，有多年的进口贸易经验。翻看完毕，他轻轻合上资料，放在桌上，全程没有说一句话，神色依旧平静。
第二天，三人前往赵德明的公司。
地址就在华人区内，一间不大的写字楼里。办公室布置得简洁而整洁，没有多余的装饰——白墙、灰色地毯、几张黑色办公椅，文件柜靠墙而立——却处处透着干练。赵德明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语速平缓，不急不慢，举止得体，透着几分商人的沉稳。
文永强率先开口，有条不紊地介绍了公司的产品、产能以及后续的售后服务。他说话条理清晰，重点突出，从产品参数到物流方案，每一项都说得清楚明白。
赵德明认真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沉思片刻后说道：“你们的产品我很有兴趣，但澳洲的市场规模有限，我这边不能签独家代理。”
王宸坐在一旁，闻言微微颔首，语气干脆：“可以。”
赵德明见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继续说道：“那我先订六十台，要是卖得好，后续再追加订单。价格就按你之前报的来，但账期要十二个月。”
文永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王宸一眼，等待他的决定。
王宸抬眼，目光直视赵德明，语气没有丝毫松动：“半年。年底必须结清。”
赵德明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九个月。这是我能接受的最长账期。”
“半年。”王宸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坚定，没有丝毫妥协的余地，“能接受就签合同，不能接受，那就算了。”
赵德明盯着王宸看了几秒。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空调的运转声变得清晰。忽然，赵德明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是我见过的谈价最硬的中国老板，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王宸神色不变，淡淡开口：“不是硬。是我们亏不起。账期太长，会影响公司的资金周转。”
赵德明闻言，收起笑意，伸出手：“成交。就半年，年底结清。”
王宸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没有多余的寒暄，一笔合作便就此敲定。
合作谈妥后，文永强独自前往ABTC机构送样品。
对接人是David Robertson，一位五十多岁的白人男士。他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谈吐儒雅，英文十分流利，对相关检测流程极为熟悉。文永强明确提出要求：要对样品进行全套检测，包括营养成分、农药残留、重金属含量以及转基因筛查，并且全程采用欧盟标准。
David耐心解释道：“欧盟标准比澳洲本土标准更为严格，检测流程也更繁琐，所需时间会久一点，大概四到六周才能出结果。”
文永强没有犹豫，当即点头：“没关系，按欧盟标准做，多久都可以。”
随后办理了缴费手续，拿到了检测回执。走出ABTC大楼，他拿出手机，拍下了大楼的照片，发给了孙婷。孙婷则第一时间将照片传回国内，交给负责技术支持的黑客处理。
与此同时，杨静在悉尼华人区社团的帮助下，借到了一处宽敞的场地，用于开展数据采集工作。
约定的时间一到，来了八十多个人，涵盖了大陆、香港、台湾以及东南亚各地的华人。大家带着几分好奇和配合，有序排队。王宸亲自操作采集设备，动作熟练而精准——固定设备、调整参数、逐一采集——孙婷则在一旁负责记录数据，神情专注，不时核对编号。
采集工作结束后，两人将数据导出，仔细查看，发现数据差异比预想中要大——同一生源地的华人，数据呈现出明显的趋同性；而不同生源地的华人，数据差异则十分显著。
孙婷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神色凝重，没有说话。
王宸也只是静静地盯着数据，眉头微蹙，同样一言不发。
一旁的杨静察觉到两人的异样，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数据有什么不一样？”
王宸没有回应。杨静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两人的指示。
几天后，王宸租了一辆车，打算前往悉尼郊外的农场看一看。
杨静提前联系好了一家小型家庭农场。农场以种植小麦为主，还养了几十头牛，规模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农场主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白人，穿着耐磨的工装裤，手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老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他待人热情而朴实，远远看到车开过来，就挥手打招呼。
文永强走上前，用流利的英文问道：“您好，请问农场的种子是自己留的吗？”
农场主笑着点头，语气朴实：“是的，已经种了三代了，一直都是自己留种。买外面的种子太贵了，自己留的种子种出来，收成和品质都一样好。”
“那农药的使用呢？”文永强继续问道。
“会用，但都有详细的记录。”农场主收起笑容，语气认真起来，“政府对农药的管控很严格，绝对不能用禁药。一旦被查到，农场就会被查封，得不偿失。”
文永强顿了顿，又问：“那你们的小麦会用转基因技术吗？”
农场主看了他一眼，语气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们不用转基因技术。欧洲人不买转基因的农产品。而澳洲本土的市场不大，我们的小麦主要靠出口欧洲，要是用了转基因，根本进不了欧洲市场。”
文永强听完，转头看了王宸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示意。
王宸站在一旁，全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农场里金黄的小麦，若有所思。风吹过麦田，掀起一层层波浪，发出沙沙的声响。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一片安静。文永强率先打破沉默，轻声说道：“农场主说，他们一直自己留种，农药使用有记录，而且为了出口欧洲，从不使用转基因技术。”
王宸没有接话，依旧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神色难辨。
杨静坐在副驾驶座上，也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窗外是大片一望无际的农田，土壤干净肥沃，风吹过，麦浪翻滚，透着一股原生态的质朴。
之后，杨静又安排了参观当地的一家公立医院。
走进医院，内部设施齐全，整洁有序——走廊宽敞明亮，指示牌清晰，地面一尘不染。但所用的医疗设备大多是进口的，主要来自德国、日本和美国。王宸在医院里转了一圈，找到一位值班医生，开口问道：“请问澳洲的医保体系是怎么运作的？”
医生耐心解释道：“我们有Medicare全民医保体系，公立医院的基础医疗服务是免费的，但缺点是需要排队。有时候普通的检查要排几个月，复杂一点的手术甚至要排几年。私立医院的服务速度快，不用排队，但费用很高，需要自己出钱，或者购买私人医疗保险才能覆盖。”
王宸听完，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参观，神色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回酒店的路上，王宸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岳知谦打来的。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在耳边，听筒里传来岳知谦清晰的声音：“师兄，新产品的核心模块，工程师们正在抓紧研发，进展很顺利。服务器已经搭建了一半，预计很快就能投入使用。另外，实用新型专利的受理通知书已经到了，发明专利还在审核中，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两个五人队的人员还没齐，赵志远那边的兵正在进行培训，我这边联系的几个战友，也在协调时间，很快就能到位。咱们看好的那套房子，手续都差不多了，就等你回来签合同。淘宝店那边，两个专职客服已经上岗了，回复很及时，最近的单量也在稳步上涨。其他方面都正常，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王宸静静听着，语气沉稳地吩咐道：“两个五人队的装备，等我回国后亲自安排，你先做好人员的统筹工作。”
“知道了，师兄。”岳知谦应道。
“还有一件事，”王宸顿了顿，继续说道，“林那边，你安排一下。等我们回国后，要做国外粮食样品的检验工作，让他提前跟科长打个招呼，确保检验工作能顺利推进。”
“好，我这就给他打电话，落实这件事。”
挂了电话，王宸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支票，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签名、日期，每一个细节都确认无误——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公文包。
就在这时，杨静转过头来，轻声说道：“王总，陈怀远那边发来消息，问你什么时候方便，想再和你见一面。”
王宸沉默了片刻，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就在我们离开澳洲之前见一面吧。”
杨静点了点头，立刻给陈怀远回了消息。很快，陈怀远那边就回复了“好”。
王宸没有再追问细节。他心里清楚：支票已经收下，再和陈怀远见一面，把所有事情说清楚，就彻底两清了。他们两人都在澳洲，离开之前见这一面，既是了断过往，也算是给彼此一个交代。至于之后是否还会有联系，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夜幕降临。
悉尼的夜景格外安静，没有国内城市的喧嚣。街道上行人不多，路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映照着整洁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声音也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王宸站在酒店的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脑海里又想起了白天农场主说的话——欧洲人不买转基因的。
他没有往下深想，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神色平静。
随后，他拿起手机，给何英发了一条短信：“澳洲的事已经办完了。明天去见陈怀远，之后就直接去巴西。”
没过多久，何英就回复了消息，只有两个字：“巴西？”
王宸看着屏幕，手指轻轻敲击，回复道：“去看看。”
何英的消息很快又发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注意安全。”
王宸盯着这条短信，看了足足两秒，没有再回复。他轻轻放下手机，转身走到床边，关掉了房间的灯。
天一亮，三人就办理了退房手续，上车前往陈怀远约定的地点。
杨静早已订好了车辆，并且安排好了后续的行程：见完陈怀远后，就直接从那里前往机场，飞往巴西。
王宸坐在车后座，目光落在窗外。悉尼的天依旧湛蓝，云朵轻盈，街景依旧整洁，只是他的神色比之前多了几分凝重。文永强坐在一旁，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座椅上，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王宸也没有说话，车厢里一片安静，但他的思绪却没有停歇，一直在飞速运转。
他在想那张已经收起来的支票。
想那两个还没凑齐人员的五人队。
想林要去对接的检验科长。
想澳洲农场里那些自己留种、不使用转基因的小麦。
想这一路以来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
车子平稳地朝着陈怀远约定的方向驶去。阳光透过车窗，洒在车厢里，映着三人沉默的身影。而远方的机场，早已做好了迎接他们前往巴西的准备。
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