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诺站在山脚下，看着那座山。山不高，但很陡。山上长满了草，草是黄的，秋天到了。风吹过山坡，草在摇晃，像一片黄色的海。程诺看着那片黄色的海，想起了麦田。麦田也是海，绿色的海。现在草是黄色的，海也是黄色的。海在变，人也在变。人变了，海还在。海在，他们就在。
“爬山吗？”苏迟问。
“爬。”程诺说。
他们开始爬山。山很陡，路很滑，因为草上有露水。程诺拄着棍子，每一下都插进土里，拔出来带着一团泥。苏迟走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他的脚印很深，因为他的膝盖疼。深的脚印陷进土里，不会被风吹走。下一个路过的人会看到这些脚印，会知道——有人来过。来过了，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但脚印在。脚印在，他就在。
爬了一半，程诺的膝盖疼得更厉害了。不是钝钝的、闷闷的疼，是尖锐的、刺刺的疼，像有人用针在膝盖里扎。他没有说，说了没用。苏迟不能替他疼，也不能替他爬山。疼只能自己忍。忍不是为了忍，忍是为了爬。爬不是为了到顶，爬是为了在。
“歇一会儿。”苏迟说。
“好。”程诺说。
他们坐在山坡上。草很软，坐上去不硌屁股。程诺把帆布袋放在一边，棍子放在膝盖上。苏迟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他的肩膀是硬的，她的头是软的。硬和软加在一起，是他们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一块石头上写了一行字。石头是灰白色的，埋在土里，只露出一角。他用手把石头挖出来，石头很沉，上面有泥。他用袖子擦了擦，擦干净了。他在上面写:“我们在爬一座山。山不高，但很陡。山上长满了草，草是黄的，秋天到了。风吹过山坡，草在摇晃，像一片黄色的海。爬了一半，我的膝盖疼了。我们坐在山坡上。草很软，不硌屁股。苏迟靠在我肩膀上。她在，我就在。我在，她就在。山在，草在。草在，风在。风在，我们就在。”
他写完，把石头放在山坡上。石头在，字就在。字在，他就在。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另一块石头上写了一行字。石头是圆的，被土埋了一半。她用手把石头挖出来，石头很凉，上面有露水。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露水渗进了石头里。她在上面写:“我们在爬一座山。山不高，但很陡。山上长满了草，草是黄的，秋天到了。风吹过山坡，草在摇晃，像一片黄色的海。爬了一半，他的膝盖疼了。我们坐在山坡上。草很软，不硌屁股。我靠在他肩膀上。他在，我就在。我在，他就在。山在，草在。草在，风在。风在，我们就在。”
她写完，把石头放在程诺的石头旁边。两块石头，并排，像两个人。他们在山坡上，石头在山坡上。石头看着山，山看着石头。山在，石头就在。石头在，他们就在。
他们站起来，继续爬。程诺走在前面，苏迟跟在后面。他拄着棍子，每一步都很慢。他的膝盖在疼，但他不叫。叫了没用。他只能忍。忍不是为了忍，忍是为了爬。爬不是为了到顶，爬是为了在。
到了山顶。山顶很平，像一张桌子。风很大，吹得程诺的头发飘起来。他看着山下，山下是一片田野，田野里有麦子、玉米、村庄、河流。那些东西很小，像玩具。他站在山顶上，像个巨人。但他不是巨人，他是人。人站在高处，会觉得自己很大。但山更大。山在，他就在。他在，苏迟就在。苏迟在，他们就在。
“到了。”苏迟说。
“到了。”程诺说。
他们站在山顶上，看着远方。远方是另一座山，更高，更陡，山上也有草，草也是黄的。程诺看着那座山，想起了爷爷。爷爷说，山外有山。你爬过一座山，还有更高的山。爬不完的。爬不完就不爬了。不爬了就停下来。停下来了就看到山了。看到山了就知道自己有多小了。小不是不好，小是“我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一块石头上写了一行字。石头很大，像一张桌子，上面有裂缝，裂缝里长着青苔。他在上面写:“我们到了山顶。山顶很平，像一张桌子。风很大，吹得头发飘起来。山下是一片田野，有麦子、玉米、村庄、河流。很小，像玩具。我们站在山顶上，像巨人。但山更大。山在，我们就在。远方有另一座山，更高，更陡。我们不爬了。爬不完的。爬不完就不爬了。停下来看到山了。看到山了就知道自己有多小了。小不是不好，小是‘我在’。”
他写完，把马克笔放回口袋。字在，他就在。他不在，字也在。字比石头活得长。石头会风化，字也会风化。风化了就看不到了。看不到了不是不在了。字在石头里，石头在山顶。山在，字就在。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另一块石头上写了一行字。石头是圆的，像一颗鸡蛋，上面有纹路，一条一条的，像树的年轮。她在上面写:“我们到了山顶。山顶很平，像一张桌子。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飘起来。山下是一片田野，有麦子、玉米、村庄、河流。很小，像玩具。我们站在山顶上，像巨人。但山更大。山在，我们就在。远方有另一座山，更高，更陡。我们不爬了。爬不完的。爬不完就不爬了。停下来看到山了。看到山了就知道自己有多小了。小不是不好，小是‘我在’。”
她写完，把圆珠笔放回口袋。字在，她就在。她不在，字也在。字比石头活得长。
他们坐在山顶上，看着太阳落下去。太阳从西边落下去，天边红了，云像烧红的铁。程诺看着那片红色的天，想起了渡口，想起了河，想起了那艘船。他划了七天，从渡口这头到那头。他到了，她在了。他在了，她在了。他们在了。
程诺摸了摸耳后的芯片。它还在。6.8厘米长，刺入他的骨头。它在读他，记录他，上传他。但它读不到山顶的风。风不是数据，风是山在说“我在这里”。芯片听不到，因为芯片没有耳朵。程诺有耳朵，他在听。苏迟有耳朵，她也在听。他们在听，风在说。风说“我在这里”，他们说“我们听到了”。听到了就是“你在了”。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山顶上，山顶变成了银白色。银白色的山顶在夜空中，像一艘船。程诺坐在银白色的光里，苏迟也在。他们坐着，看着月亮。月亮在，他们在。他们在，山顶在。山顶在，山在。山在，他们就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石头上又写了一行字，写在白天那行字的下面:“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山顶上，山顶变成了银白色。银白色的山顶在夜空中，像一艘船。我们坐着，看着月亮。月亮在，我们在。我们在，山顶在。山顶在，山在。山在，我们就在。”
他写完，把马克笔放回口袋。字在，他就在。他不在，字也在。字比月光活得长。月光会消失，字不会。字在石头上，石头在山顶。山在，字就在。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石头上又写了一行字，写在白天那行字的下面:“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我们脸上，我们的脸变成了银白色。银白色的脸在看着月亮，像两盏灯。灯在照，月亮在。我们在看。看不是为了看到，看是为了在。我们在，月亮在。月亮在，山顶在。山顶在，山在。山在，我们就在。”
她写完，把圆珠笔放回口袋。字在，她就在。她不在，字也在。字比她活得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