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锋推开冷氏祠堂尘封已久的木门时,阳光正从破损的窗棂斜斜切进,照亮供桌上众多的牌位。最上首的是“冷氏开宗祖讳武通公之灵位”,往下数到第五代,冷锋将“显考讳铁心公之灵位”轻轻摆放在那里。父亲灵位旁边,空着一块木牌,本该是母亲的位置,却始终没有立牌。
这是冷家禁忌。冷锋记得六岁那年,母亲秦氏病逝,父亲不许立牌,不许祭拜,甚至不许提她的名字。问急了,只会得到一个冰冷的背影和一句:“你母亲的事,莫再问。”
那时他不明白。以为父亲薄情,以为母亲做了对不起冷家的事,以为“秦素心”这三个字是冷家不可触碰的伤疤。
后来长大了,隐约觉得不对。父亲每年母亲的忌日,都会独自在书房坐到天亮。桌上摆一壶酒,两个杯子——一个他自己喝,另一个空着。他以为他不知道,但他在门外看见过。
再后来,他学会不问。
有些事,问了只会让父亲更痛苦。不说,有不说的理由。
祠堂地下有三层存窖。
多年前,父亲曾深沉地看着他,深沉地说道:“若我不在了,若已到了绝境,就开窖。但记住,开了,就回不了头了。”
现在就是绝境。
从赶走刘永的那一刻起,西凉便形同自立,与朝廷彻底决裂,已到绝境。
冷锋走下石阶。
第一窖里,是存粮。粟米、麦子堆积如山,其数量足够全城三个月口粮——这是冷铁心积攒三十年的底牌。
第二窖,是兵器。铁甲二千副,横刀三千柄,弩机五百张,箭头十万枚,还有五十桶火油。
冷锋取出一枚青铜钥匙,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冷忠昨天才交给他。
钥匙插入锁孔,顺时针转动五圈。
“咔哒。”
石门缓缓打开。没有想象中的金银珠宝,只有三口箱子。三口小木箱。
第一口箱子里是账册,记录了西凉与西域三十六国、北方各部族、江南世家的隐秘往来,时间跨度三十年。
第二口箱子是地图,精确到每口水井、每条小径的西凉全境舆图,还有北漠王庭的草场分布、长安城的布防细节。
第三口箱子最小,紫檀木制,雕着缠枝莲。
箱内有三样东西:一封信,一枚玉簪,一幅画卷。
玉簪——白玉雕兰,花分五瓣,花瓣薄如蝉翼,花蕊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簪身修长,微微弯曲,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秦”。
他认得这支簪。
隐约记得,母亲常戴它。
那时他还小,小到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母亲坐在窗前梳妆,将这支簪插进发髻,回头对他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笑容温暖得像春天的风。她抱起他,簪上的白玉兰花蹭到他的脸,凉凉的,滑滑的,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那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
缓缓展开画卷,只见一个白衣女子坐在梅树下抚琴,容色绝丽,眉眼温婉,神色与冷锋有几分相似。画角题字:“贞丰十八年春,为吾妻素心作。”
看到画中女子,看见“素心”这个名字,冷锋心中一股暖流涌起,因为素心是他母亲的芳名,画中人正是他记忆中的母亲秦素心。
他拿起那封信。是父亲的笔迹。信纸很薄,字迹却力透纸背,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写信人最后的力气:
“吾儿冷锋:
当为父已不在人世时,你才能读到这封信。有些事,为父瞒了你二十年。
你母亲秦素心,并非正常病逝,而是死于一场刺杀。刺杀的目标本是为父,她却替我挡了剑。
刺客来自鬼影门,但幕后主谋是当今天子——天元皇帝。而执行命令的人,有可能就是当朝宰相魏甫林。因为据我多方查探,鬼影门是魏甫林私养的杀手组织,专门用来铲除政敌、敛取钱财。
冷锋的手猛然收紧,信纸皱起。
“此事需从头说起。天元二年,为父时任西凉兵马使,你母亲刚怀你三月。那年秋,为父获得秘报,知悉北漠在边境集结军队,欲犯边大晏,为父率二千轻骑出塞,奇袭北漠军营斩首五百。此战本是大捷,却犯了大忌:
当时北漠军容强盛,欲向大晏用兵,皇帝惧北漠军威,欲委曲求和,又怕朝臣反对和丢失天朝上国的颜面,故暗中派遣其三皇子安宁王赴北漠求和,同时暗中献上五公主予北漠汗王为妃,只为安抚北漠汗王,使其止戈靖边。
此事乃皇家绝密,朝中知之者二三人而已,而为父远在边关,毫不知情。而所谓北漠在边境集结军队、欲侵大晏之事,实为北漠迎接三皇子和五公主的使团。因使团规格过高、人数上千,为父不知实情,也误认是侵边军队。为父伏兵突袭,一战下来,北漠固然伤亡惨重,三皇子和五公主也在乱军中被流矢所伤:三皇子当场殒命,五公主虽保住性命,却容颜尽毁,遭北漠汗王遗弃,最终郁郁而终,尸骨远留北漠荒冢。而求和之事因此失败,北漠更是怒不甘休,向皇帝问罪,谴责朝廷无信无义。皇帝因此事震怒,但求秘密求和之事又不能公开说明,明面上为父抗击北漠的战功又属实,朝廷只得封赏嘉许,而皇帝实已起了杀心。因我之错导致三皇子和五公主惨死异域,我确实终身愧疚、良心难安,屡次请求辞职为庶民,却都未获皇帝准允。他反而升我为西凉节度使,予我高位,看似施恩,实则明升暗囚。
天元三年,你出生后,皇帝派人送来贺礼,其中有一盒江南糕点,你母亲尝了半块,当夜高烧昏迷。医者诊疗无效,为父暗中查验,糕中有慢性奇毒‘相思断’,产自南诏,无色无味,半年发作,状似痨病。
为父惊怒,却不敢声张,只能暗中寻访名医。虽得多位名医精心治疗,然而半年后,你母亲还是开始咳血,身体日渐虚弱。
为父多方求医,历经五年,始终未能治好你母亲的病。在针石奇药多方施治下,你母亲虽保住性命,但身体羸弱不堪,被病痛折磨了整整五年。
天元八年的一天夜晚,刺客来了。三名鬼影门刺客潜入府中,欲刺杀为父,但刺客失败后,竟想劫持熟睡中的你作为人质,你母亲为保护弱小的你,以身挡剑……
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三句话。第一句:‘锋儿不能没有父亲。’第二句:‘西凉不能没有将军。’第三句:‘活下去,但要清白地活。’
我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看着她至死都不肯闭上的眼睛,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朝廷,这个我曾誓死效忠的君王,不值得。
但我不能反。不是不敢,是不能。三皇子和五公主的死,为父确实负有重大责任。外敌一直虎视西凉,屡犯边疆,劫掠百姓,西凉六万将士,三十万百姓的性命,系于我一身。我反,朝廷必发兵讨伐,北漠或吐蕃必趁机南下,届时生灵涂炭,百姓遭殃。
所以我忍。忍了二十多年。装糊涂,扮忠臣,每年上表谢恩。暗地里,我积蓄力量,结交西域,联络江南,绘制地图,记录账册——都在你眼前的箱子里。
我知道皇帝和魏甫林一直在找机会除掉我,因为我知道,只有我死,他们才会暂时放过西凉,放过你。
锋儿,为父一生,对得起君王,对得起百姓,唯独对不起你母亲,对不起你。让你自幼失恃,让你活在谎言里,让你不得不接过这副千斤重担。
但为父不悔。因为若重来一次,我仍会娶你母亲,仍会守西凉。
只愿你明白:忠义二字,太重。忠错了人,是愚忠;义错了事,是愚义。你要守的,不是李氏的江山,是身后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西凉可以自立,可以归附,但无论如何选择,记住你母亲的话:清白地活。
箱子里的东西,用得好,可保西凉太平;用不好,便是催命符。如何用,在你。
父铁心绝笔。”
信纸和玉簪一起落到地上。
冷锋怔怔站着,泪水已打湿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