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秦州二十八岁的夏天,拿到了博士毕业证。
答辩定在六月中旬一个周五下午,文学院的木地板会议室干净肃静,五位答辩委员一字坐开,计鸢作为指导老师,坐在最侧边。
韦秦州站在台前,全程脱稿,三十分钟的论文陈述,条理清晰,一气到底。
他的毕业论文是《上古汉语虚词形态句法演变研究》,前后打磨近三年,正文加注释、参考文献厚厚四百多页。
答辩前一周,计鸢拿着红笔逐页审阅,细到每一处标点、每一条引文格式,半点错漏都没放过。
本次答辩主席是从北京过来的学界泰斗,年过半百,精神矍铄。
听完完整陈述,老先生摘下眼镜,打量了韦秦州片刻,转头对计鸢缓缓道:“计教授,你这个学生,教得极好。”
他本身就很好。计鸢微微颔首,没应声。
整场答辩持续近两小时。各位老师轮番提问,角度刁钻,层层推进。结束时,韦秦州掌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会议室外,周琬抱着一束花等他。不是精致礼盒花束,只是一捧普通向日葵,金黄明亮,简单系着一根深蓝丝带。
“恭喜,韦博士。”她笑着拍他肩膀,“课题组晚上聚餐,我店铺都找好了。”
韦秦州接过花,道了声谢,视线往会议室里瞥了一眼。
计鸢正低头和答辩主席交流,手里还拿着他那本厚重的论文,一身万年不变的灰色中山装,脊背笔直,姿态端肃。
他收回目光,温和回:“今晚不去聚餐了,我回老宅给先生做饭。”
毕业手续办得很快。
留校任教的事,早就尘埃落定。
韦秦州在读期间表现一直拔尖,硕士阶段代课评分全系前三,博士阶段科研成果扎实,再加上计鸢这位系主任的推荐,留校流程走得异常顺利。
人事处签完聘任合同的那一刻,他站在文学院主楼台阶上,看着往来师生,忽然生出一种恍惚。
十二年前,他刚踏入这栋楼,还是个连阅览室电梯都不敢乱按、跟在计鸢身后拘谨提问的高中生。
一转眼,他也成了这里的老师。
办公室的门牌,即将写上“韦秦州”三个字。
他低头看着手里盖着红章的合同,拿出手机给计鸢发消息:
「先生,合同签好了,汉语言文字学教研室。」
对方回复得极快:
「知道了,晚上回来说。」
没有多余语气词,是计鸢一贯的冷淡风格。
但韦秦州清楚,这个时间点,计鸢本该在埋头改稿、手机常年静音。
三分钟内回信,分明是一直在等他的消息。
傍晚回程,韦秦州特意绕去菜市场。
不是节假日,他却买了满满一堆菜:排骨、鲈鱼、牛肉、时蔬,还抓了一把干辣椒。
摆摊的阿姨和他熟稔,笑着打趣:“今天这么丰盛?”
韦秦州一边装菜,一边随口笑答:“我毕业了,我爹高兴。”
阿姨愣了下,随即多塞了两根葱给他:“恭喜恭喜,替我问好。”
回到老宅,计鸢还没回来。
韦秦州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洗、切、配、炒。
这么多年跟着计鸢住在这里,他早就从当初盐糖不分的新手,练得厨艺娴熟。
说不得多浪漫,也从来没什么轰轰烈烈,不过是常年早起的早饭、深夜温着的夜宵、犯错后不算太安静收尾的日常。
他切菜翻炒的时候,忽然想起早年在部队的日子。
那时候夜里打手电看书,总觉得前路漆黑,只能拼命追着一点遥远的光。
如今回头看,那束光,一直就在这里。
院门被推开时,饭菜香气已经铺满整个小院。
暮色压下来,老槐树沙沙作响,石桌铺了干净桌布,碗筷摆得整齐,还备了两杯酒。
计鸢拎着公文包站在院门口,静静看了两秒,才缓步走近。
“先生,洗手吃饭,今天在外面吃,外面凉快。”韦秦州端着排骨出来探头。
计鸢洗净手落座,看着满满一桌菜,荤素搭配,汤菜齐全。
“把整个厨房搬出来了?”他语气平淡,却顺手拿起了筷子。
韦秦州太了解他了。
计鸢从不直白夸奖,所有认可都藏在这种默许的动作里。
他端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个六寸的小蛋糕,插着一根蜡烛,表面是他自己用果酱写的字:先生四十大寿。
字迹不算好看,比他的粉笔字和毛笔字丑的太多,歪歪扭扭的,却工整认真。
“今天您四十岁生日。”
“准确来说我今年41。”
“40周岁。”
“…”
“去年也是这个阵仗。”
“去年也是您40大寿。”
“…”
“我这一辈子就过四十岁生辰呗?”
“我希望您永远40。”
“…”
韦秦州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上蜡烛,橙黄火苗轻轻晃着,照亮两人安静的侧脸。
计鸢盯着蛋糕看了很久。
他素来不过生日,半生简朴,从无这些仪式感。只是自从韦秦州住进来,每一年这天,院里总会有一桌热饭。
“四十了。”计鸢低声感慨,“你十六岁站在我面前要当我学生,我才二十九。一晃,我四十一,你也博士毕业了。”
“不用感慨。”韦秦州笑着给他夹了块排骨,“二十九到四十一,是您教我的十二年,以后,我陪着您,守着院子,教书做课题。”
他拿出一个天青色缎面小锦盒,推到计鸢面前。
里面是一支深灰色磨砂钢笔。
“刚入职工资不高,东西不贵。”韦秦州微微有点不好意思,“您去年摔坏的那支一直没补,我挑了支笔尖顺滑的,灌的您惯用的墨,明天办公就能用。”
他顿了顿,轻声补了句:“刚才结账看见镜子,突然发现,我早就比您高了,肩膀也宽了。可站在这些小事面前,还是原来那个韦秦州。”
计鸢拿过笔,在指尖轻轻转了两圈,质感沉稳。
他认真放回盒中,收进公文包夹层,动作缓慢郑重。
“字是你写的?”他抬眼问。
“嗯。”
“丑。”
“我以后会练的。”韦秦州不恼,笑得温和。
“点蜡烛的打火机一会吃完饭放我书房。”
韦秦州乖乖应下。
计鸢尝了口菜,淡淡补了句:“蛋糕胚是你自己烤的,买的没这么难吃。”
韦秦州忍不住笑。
他早就破译了计鸢的说话方式。
说难吃,就是甜度刚好、不腻、用心了。
他倒了两杯二锅头,不是计鸢储物室那些闻着就头疼犯恶心的陈年酱香,而是超市很常见的平价白酒。举杯:“先生,祝您岁岁平安,顺心自在。”
“有你我就不可能顺心自在。”
两人碰杯,把酒饮尽。
计鸢默默切了两块蛋糕,把字迹那一面转过去挡住。
晚上八点多,周琬上门送课题组材料。
推开院门,看见石桌上残羹、半块蛋糕、空酒瓶。
计鸢靠在藤椅上翻书,书页拿反了,明显是微醺状态,韦秦州正拿着手机,偷偷拍下那块丑字蛋糕。
计鸢头也不抬:“删掉,太丑。”
“不删,下次嫌丑您自己写。”
“你是不是不挨打难受?”
“…第一次亲手做的。”韦秦州转头看见周琬,立刻起身,“周老师!还有蛋糕。”
周琬笑着接过碟子,站在院中看着两人。
她还记得十几年前,少年韦秦州趴在教研室练字,被竹尺敲得手腕发红。
转眼多年,少年长成挺拔稳重的青年教师,能独立写博士论文、带课、做科研,可在计鸢面前,依旧是那副听话又纵容的模样。
周琬告辞后,韦秦州关好院门回来,才发现计鸢已经靠着藤椅睡着了,眼镜滑在鼻尖,呼吸安稳。
先生的酒量一如既往的差。
他轻步上前,取下眼镜收好,拿过一旁的薄外套,轻轻披在人身上。
老槐树晚风轻晃,屋里收音机低低放着计鸢爱听的京戏。
韦秦州坐在石凳上,静静看着月色下的人。
他曾经在退伍的列车上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未来归处在哪。
现在他很清楚。
他的归宿,就在这院里、灯下、身边人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原以为,博士毕业、留校任教,就是彻底告别学生时代,从此师徒变同事,轻松安稳。
真正入职才知道——
他的“修行”,根本没结束。
入职第一周周一,韦秦州特意早起,穿了新衬衫,抹了发胶,收拾得一丝不苟。
院里打太极的计鸢瞥见他,动作没乱,只淡淡评价:“头发太亮,像刚炸出锅的丸子。”
韦秦州照了照茶壶倒影,老老实实去水边冲掉大半发胶。
计鸢看着他湿淋淋的额发,眼底极浅地掠过一点笑意,快得像错觉。
到校之后,韦秦州才切实体会到青年教师的落差。
主楼是资深教授的办公区,宽敞明亮、暖气充足。
新讲师统一安排在辅楼,房间狭小、管道老旧、冬冷夏吵,窗外就是轰鸣的空调外机。
他简单收拾好书桌、书籍、电脑,心态放平。
新老师站稳脚跟,从来不容易。
教学、论文、课题、职称、项目,每一步都要实打实拼出来。
计鸢对他,向来公私分明。
从不因为他是自己带出来的学生,就半分纵容。
韦秦州投出去的第一篇论文,前后改了五遍。
第一版,计鸢写了满满一页半红笔批注,逻辑、框架、文献、格式,无一放过。
第五版,依旧被打回,评语只有一句:「学术语言去学生化,幼稚。」
韦秦州看着满屏红字,忽然有种时空重叠的感觉。
多年前他的第一篇硕士论文,也是反复修改七遍才过。
如今读博毕业,依旧要一点点磨掉青涩。
课题申报更是磨人。
三份申请书,前两份直接作废。
第三份交上去,计鸢沉默良久,只在页边补了一行措辞,恰好抹去所有稚嫩,瞬间严谨规范。
教学任务同样繁重。
两门本科主干课、一门研究生选修课,每周十二课时,近两百份作业要批改。
古代汉语他熟门熟路,文字学概论却要从零备课。
入冬后的辅楼暖气不足,夜里格外冷,韦秦州裹着大衣坐办公室备课,手指冻得僵硬。
某天深夜,他正搓手取暖,办公室门被推开。
计鸢站在门口,拎着两个保温杯。
“下班了不知道回老宅?我还以为你是受不了我的脾气要离家出走。”语气习惯性带着不耐。
他把一只全新的深灰色杯子放在桌上,和那支钢笔配色一致。
杯里是温热的铁观音。
韦秦州心里暖得发软。
这人永远嘴硬心软,关心从来不说透。
第二天,他办公桌上多了一条全新电热毯,没有字条,只有东门超市的包装。
比起科研、备课,最让他费心的是学生。
大课一百多人,总有敷衍混学分的。
一次课堂提问,最后排一个男生全程玩手机,三次点名都没听见。
全班安静侧目。
男生被看的浑身难受,一脸烦躁:“干嘛?我又没睡觉。”
韦秦州静静看他五秒。
多年部队沉淀的气场压下来,教室里瞬间安静。
“下课来我办公室。”
课后男生站在讲台旁,吊儿郎当,态度敷衍。
韦秦州看着他,没训人,只平静算给他听:“你平时分不足四十分,期末必须八十五以上才能及格,你觉得你做得到?”
男生沉默,语气敷衍:“可以补。”
韦秦州忽然想起十七岁的自己,年少桀骜,自以为是,满身棱角。
他缓了语气,讲了部队战友的旧事。
偷懒、散漫、迷路、吃苦,最后幡然醒悟。
“我不是要你感动。”他看着男生,“只是告诉你,混日子看着轻松,补起来最难,你可以不喜欢古汉语,但你要对得起你自己。”
男生愣了很久,第一次认真抬头:“老师,我会好好考,不糊弄。”
这件事后,班里学生都知道,新来的韦老师不凶,但端正、负责、实打实教书。
周五,韦秦州又被罚了。
原因低级又致命——课题申报系统填报,经费科目代码填错,设备费和差旅费混淆,系统直接退回,通知抄送多位院领导。
事情不大,但影响不好。
韦秦州站在书房认错:“前一晚改稿到凌晨,早上课前匆忙提交,是我疏忽。”
“是你自我管理疏忽。”计鸢语气冷静,“重点课题,临门一脚低级错误,不需要我教你后果。”
韦秦州不再辩解,低头认罚。
竹尺落下,他坦然接受。
五十记,打了三十计鸢就停了手,理由是“岁数大了打不动。”
“那我自己动手?”
“你是马戏团的猴?”还会表演?
计鸢显然不信韦秦州做得到,这小子连平时给自己上药都嫌费劲。
“您心疼了。”
韦秦州趴在桌子上侧头看他先生,嘴唇上都是牙齿咬的印子,但眼睛亮的吓人。
跟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
计鸢没搭理他,只是在臀峰伤最重的地方又补了十下连抽。
劳什子的兔崽子,心疼他作甚。
然后甩来一张手写清单,补救流程、对接人、时间节点,写得清清楚楚,一丝不苟。
韦秦州折好收进胸口的口袋。
走出书房时他失笑。
二十八岁,博士毕业、高校在编讲师,依旧会挨罚、会被训、会被从头打磨。
但他心里清楚。
能有人这样不留情面、一点点帮他纠偏、托他向上,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周六清晨,两人照旧在院里打太极。
晨阳透过槐树叶,落在两人身上,安静温柔。
收势时,计鸢忽然开口:“我最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韦秦州转头,认真点头,然后又摇头。
他看着满院新绿,慢慢开口:“我以前班长说过一句话——狠着练你的人,和真心护你的人,往往是同一个。以前我不懂,跟着您这么多年年,我终于懂了。您对我严,是盼我立得住,您对我好,是把我当家人。”
“…”
“我这个人比较贪,两样,我都要。”
计鸢静静看他两秒,转身走向厨房。
语气清淡如常:“今早你做饭,鸡蛋饼少放油,腻。”
韦秦州笑着跟上。
“好。”
岁岁年年,风雨安稳。
他的求学路结束了。
他的人生和陪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