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了大半的时候,院里来了个陌生人。
是个年轻人,穿一件灰布长衫,背着一个旧书箱,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先抬头看了看那棵槐树,又看了看檐下的燕巢,目光最后落在那盏灯上。
“请问,”他开口,声音清朗,“这里是陈家吗?”
阿弃蹲在廊下,手里还捧着半碗槐花,点了点头。“是。”
年轻人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他把书箱放在脚边,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姓沈,”他说,“从京城来的。”
陈三更靠在树干上,看着他。“沈砚之是你什么人?”
年轻人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我爹。”
陈三更没有说话。
年轻人从书箱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家父去年冬天走了。走之前,让我把这封信交给陈家。”
陈三更接过信,没有立刻拆。信是牛皮纸封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沈”字。他把信放在膝上,看着年轻人。
“你爹走得安详吗?”
“安详。”年轻人顿了顿,“走的那天,他让我把窗户打开,说想看看天。看了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槐花该开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又有几片花瓣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那盏灯上。
陈三更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陈掌柜,槐花开了,替我看看。”
陈三更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你爹还说了什么?”
年轻人想了想。“还说了,让我来龙泉巷住几天,替他看看这棵树,看看这盏灯,看看你们。”
陈三更点了点头。“住几天?”
“住到槐花落完。”
陈念归从灶房出来,端了一碗水,放在年轻人面前。水面浮着细细的银光,在树荫下明明灭灭。年轻人看着那碗水,没有喝。
“这是什么?”
“念想。”陈念归说。
年轻人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又喝了一口。他喝了很久,碗里的水喝完了,还举着碗,舍不得放。
阿弃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样子。“你哭什么?”
年轻人放下碗,擦了擦眼角。“没哭。是风迷了眼。”
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动槐树的叶子,吹动檐下的燕巢,吹动那盏灯的火苗。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陈三更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念归,收拾一间屋出来。”
陈念归应了一声,进里屋去了。
年轻人站起身,朝陈三更拱了拱手。“多谢陈掌柜。”
陈三更看着他。“你叫什么?”
“沈书言。”
陈三更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槐树下。
沈书言重新坐下,抬头望着那棵槐树。花瓣还在落,落在他的肩上、膝上、书箱上。他没有拂,任它们落着。
阿蹲在旁边,把碗里剩下的槐花倒进嘴里,嚼了嚼。“沈书言,你爹也是赊刀人吗?”
沈书言摇了摇头。“不是。我爹是制砚的。”
“那你怎么来找我们?”
沈书言想了想。“我爹说,陈家赊的不是刀,是念想。我这辈子,也要找一个念想。”
阿弃不太明白,但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跑到槐树下,又捧了一捧落花,跑回来,放在沈书言面前。
“吃吧,甜的。”
沈书言拈起一朵,放进嘴里,嚼了嚼。“是甜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满树的花,又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花瓣落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