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集《霸总家族》
书名:脱口秀演员靠讲段子出狱了 作者:知遥 本章字数:5704字 发布时间:2026-05-20

苏氏的年会每年都办在同一家酒店,同一个宴会厅,同一个布置风格——金色桌布,红色椅套,舞台中央一块巨大的LED屏幕,滚动播放着公司过去一年的“辉煌成就”。林夕前世参加过三次年会,每次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默默吃完自助餐就溜了。这一次,她坐在第三排正中间,是江姐给她安排的座位。

 

江姐给她安排座位的时候,手还在抖。

 

那是三天前的事了。自从林夕在办公室揭穿了她的真面目,江姐就没再主动联系过她。但年会的座位表还是把她放在了显眼的位置——也许是怕她闹,也许是苏墨的意思。林夕不在乎。她今天来,不是为了吃饭。

 

宴会厅里坐满了人。苏氏娱乐旗下的艺人、经纪人、高管、合作伙伴,加起来三百多号人。舞台上有人在表演,是一个男团唱跳,音响震得酒杯里的红酒都在晃。林夕百无聊赖地戳着盘子里的三文鱼,等。

 

她等的人还没出现。

 

苏远山从来不参加年会的前半段。他总是等到颁奖环节才来,西装革履地走上台,发表一段致辞,给“年度最佳员工”颁奖,然后坐在主桌上吃二十分钟饭,最后提前离场。全程不超过一个小时,精准得像他做任何事一样。

 

前世林夕觉得这是高效。

 

现在她知道了,这不是高效,是不想留下太多痕迹。

 

舞台上男团下去了,主持人上来串场。然后是颁奖,颁了七八个奖,什么“最佳新人”“最佳进步”“最佳团队”,每个人上台领奖都要哭一通,好像这个奖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林夕想,如果有一天她拿一个“最佳容器”奖,她会不会哭?也许会的。但不是感动,是愤怒。

 

“接下来,有请苏氏集团创始人兼董事长——苏远山先生,为我们颁发本年度‘最佳员工奖’!”

 

全场掌声雷动。

 

苏远山从侧台走上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像一个慈祥的父亲。他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事,晚上好。”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波纹慢慢荡开。

 

“又到了一年一度给优秀员工颁奖的时候了。每年这个时候,我都很感慨。感慨时间过得快,感慨大家成长得快,更感慨我们这个大家庭越来越温暖。”他笑了笑,“有人说,苏远山不像一个老板,像一个家长。我想说,家长这个词我喜欢。因为家长是真的关心你,真的希望你过得好。”

 

林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盘子。三文鱼被她戳成了碎末。

 

“今年的最佳员工奖,我要颁给一个人。他在苏氏工作了十五年,从基层做起,一步一个脚印,现在是公司的核心骨干。他不仅业务能力强,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颗感恩的心。他说过一句话,让我很感动——‘苏氏是我的家,苏总是我的父亲’。”

 

全场笑了。

 

林夕没有笑。她抬起头,看着台上的苏远山。系统在她脑子里疯狂报警。

 

“推演结果——他在说这句话时,心率平稳,瞳孔收缩,这是狩猎者的生理反应。”

 

狩猎者。

 

不是家长。不是父亲。是猎人。

 

苏远山念出了一个名字,全场再次鼓掌。一个中年男人走上台,接过奖杯,热泪盈眶地说了三分钟的感谢词。苏远山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笑容温暖得像冬天的太阳。台下有人拍照,有人鼓掌,有人在擦眼泪。

 

林夕觉得冷。

 

不是空调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台上那个捧着奖杯痛哭流涕的男人,也许有一天会被送进疗养院,变成另一个“容器”。他以为自己是苏远山的“孩子”,其实他只是一个还没开封的产品。

 

颁奖结束,苏远山走下舞台,坐到了主桌。主桌在宴会厅的最前面,离林夕大概二十米。她看着他端起酒杯,跟旁边的几个高管碰了碰杯,笑着说着什么。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一个真正的绅士。

 

林夕站起来。

 

“你去哪?”阿豪拉住她的袖子。

 

“去打个招呼。”

 

“你疯了?”

 

“也许吧。”林夕甩开他的手,朝主桌走去。

 

她穿过一桌一桌的同事,有人认出她,低声议论。她没理,径直走到主桌旁边。苏远山正在跟一个高管说话,余光扫到有人过来,转过头,看见是她,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小林,”他说,“我听过你的段子,比我儿子有才华。”

 

声音温和,语速缓慢,像在跟一个晚辈聊天。

 

林夕笑了。“苏总,您过奖了。苏墨总也挺有才华的,就是方向不太一样。”

 

苏远山眼角的纹路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林夕看见了。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正好想跟你聊聊。”

 

林夕坐下来。桌上有十几道菜,每道都只动了几筷子。她面前是一盘清蒸鲈鱼,鱼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死不瞑目。

 

“小林,你进公司多久了?”苏远山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嘴里慢慢嚼。

 

“不到一个月。”

 

“不到一个月就能上热搜,说明你有潜力。苏氏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他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我有一个新项目,想找你聊聊。吃完饭,到我房间来一下。”

 

他说的是“房间”,不是“办公室”。年会包下了整个酒店,苏远山住顶层的总统套房。

 

林夕点了点头。她没问是什么项目。因为她知道。

 

二十

 

分钟后,林夕站在总统套房的客厅里。房间很大,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苏远山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正在泡茶。水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林夕坐下来。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没有字,只有苏氏的logo。苏远山把文件推过来,翻开第一页。林夕低头看了一眼——不是合同,是一份项目计划书。标题写着:《情绪容器——新一代艺人孵化体系》。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一个亿,”苏远山说,端起茶杯吹了吹,“签十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讲你自己,越真实越好。你的原生家庭,你的童年创伤,你的恐惧,你的脆弱,全都讲出来。越真实,越有价值。”

 

林夕看着他的眼睛。系统在她脑子里展开推演的结果。她不是“看见”了苏远山的想法,而是感觉到了一种直觉——像有人把一幅图直接画在她的意识里。

 

那幅图画的是一个人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她脸上,她在哭。台下坐着一群戴面具的人,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她的心率和脑电波。她在台上崩溃的时候,台下的人在鼓掌。

 

这就是“情绪容器”。

 

挑选有感染力的艺人,用系统性的网暴制造“真实崩溃”,再把崩溃的过程打包成付费内容,卖给VIP会员。会员们付钱不是为了看表演,是为了体验那种“看着一个人在自己眼前碎掉”的快感。

 

林夕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苏总,这个项目挺好的,”她说,“但我有一个问题。”

 

“问。”

 

“你把这些艺人的崩溃卖出去,他们能得到什么?”

 

苏远山笑了。“他们能得到名气和财富。崩溃只是过程,不是目的。我们的目标是把艺人打造成真正的艺术家——那种能打动人心、能让人共情的艺术家。你想想,历史上那些伟大的艺术家,哪个不是经历了巨大的痛苦?梵高割耳朵,贝多芬失聪,海明威抑郁——痛苦造就伟大。”

 

“所以他们伟大是因为痛苦?”

 

“是因为他们把痛苦变成了艺术。”

 

林夕笑了。“苏总,您这话说得真好听。但您忘了一件事——梵高割耳朵是自己割的,不是有人逼他割的。贝多芬失聪是病,不是有人把他弄聋的。痛苦可以造就伟大,但故意制造痛苦不是造就伟大,是犯罪。”

 

苏远山的笑容没有消失,但茶壶里的水溢出来了。他没有低头看,任由热水漫过茶几,滴在名贵的地毯上。

 

“小林,你还年轻,很多事不懂。”

 

“我懂。”林夕站起来,“您说的‘情绪容器’,就是把艺人做成电池,把他们的情绪变成电,卖给那些想看别人痛苦的人。这不是娱乐,这是贩卖苦难。您不是艺术家,您是——”

 

她停了一下,笑了。

 

“您是电工。”

 

苏远山眼角的纹路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比刚才大。

 

“你签了合同,”他说,声音还是很稳,“十年。一百二十个月。三千六百五十天。你觉得你跑得掉吗?”

 

“合同上写着,我有权在任何时候讲任何我想讲的段子。”林夕指了指文件最后一页的那行手写字,“您儿子签的。”

 

苏远山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林夕,像在看一个实验品。

 

林夕转身走了。身后没有声音,只有茶壶里的水还在往外溢,滴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回到宴会厅的时候,颁奖环节已经结束了,舞台上换了一个小品演员在表演。阿豪看见她,松了口气:“你没事吧?”

 

“没事,”林夕坐下来,“他请我喝茶。”

 

“喝茶?”

 

“嗯,一个亿一杯的茶。挺贵的。”

 

阿豪没听懂,林夕也没解释。她看着舞台上的小品演员,演的是一个保安和一个业主吵架的桥段,台词低俗,笑点尴尬,但观众还是笑得很配合。她突然觉得,这个宴会厅里坐着的三百个人,每一个都像被装在玻璃缸里的鱼。他们以为自己在自由地游,其实每一口呼吸都是被投喂的。

 

小品结束,主持人上台串场。然后他看了一眼手卡,表情突然变得兴奋。

 

“各位,今天年会还有一个特别环节!我们有一位最近很火的同事也来到了现场,大家要不要听她讲一段?”

 

全场起哄。有人喊“林夕”,有人喊“怼霸总的那个”,有人吹口哨。

 

林夕愣住了。她没有报名任何表演环节。她看向江姐,江姐低着头,不敢看她。然后她看向苏墨,苏墨坐在主桌的另一端,端着酒杯,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叫“我看你怎么办”。

 

这是安排的。他们故意让她上台,想看她会不会在三百人面前失控。如果她拒绝,就成了“耍大牌”;如果她上台,他们一定安排了什么后手。

 

林夕站起来。

 

“好,我讲。”

 

她走向舞台,经过KK身边的时候,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小心点。”林夕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舞台上灯光很亮。她接过话筒,站在立麦后面,看着台下三百多张脸。有期待的,有紧张的,有看热闹的,有等着她出丑的。

 

她笑了。

 

“今天不骂霸总了。今天夸夸我们公司。”

 

台下安静了。没人想到她会说这句。

 

“我们公司特别人性化,真的。我之前在别的公司,老板只关心你赚了多少钱,我们公司不一样——我们公司关心你的情绪。你开心了,他们帮你记录。你难过了,他们帮你分析。你崩溃了,他们帮你打包——打包成会员专属,年费九九九,看女明星真实发疯,比动物园值。”

 

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确实有人在笑。更多的人没有笑,他们看着林夕,表情复杂。

 

“我最近发现,我们公司还有一个特别贴心的业务——疗养院。对,疗养院。不是给退休员工的,是给在职员工的。你工作压力大了,情绪不太稳定了,公司就送你去疗养院住一段时间。包吃包住,有护士照顾,每天打两针镇定剂,保证你睡得香。等你出来的时候,你会发现——你的合同还有九年零十个月没履行完。”

 

笑声没了。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疗养院的地址我不知道,我问了好几个同事,他们都说不知道。我觉得挺奇怪的,这么大一个公司,开了好几年的疗养院,怎么没人知道地址呢?后来我想通了——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自己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苏远山坐在主桌上,脸色铁青。他端着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听说公司的疗养院里还住着一些人,住了好几年,一直没出来。我就想问问,这些人是不是在等什么?等合同到期?还是等身体彻底垮掉?”

 

林夕停顿了一下。

 

“我也想问一下在座的各位——如果有一天,你们也被送进去了,会有人来找你们吗?还是说,你们就这样消失,没人会发现,没人会记得,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台下有人站起来,是苏墨。他朝舞台走来,步子很快。

 

林夕没有看他。

 

“我最近在研究一个词,叫‘情绪容器’。你们知道什么叫容器吗?就是装东西的瓶子。装水的水瓶,装酒的酒瓶,装药剂的试剂瓶。但还有一种瓶子——装情绪的。你开心,他们把你的开心装进去。你难过,他们把你的难过装进去。你崩溃,他们把你的崩溃装进去。然后他们把这些瓶子卖给别人,让别人看着你碎掉的样子,获得一种扭曲的快感。”

 

苏墨已经走到舞台边上了。

 

“我听说,我们公司有一个项目,名字就叫‘情绪容器’。你们有人听说过吗?没听说过的话,可以去问问苏总。苏总就在台下坐着呢,穿灰色西装的那个,头发花白,看起来很慈祥。对,就是他。”

 

苏墨冲上台了。林夕笑着退后一步,把话筒递给主持人。

 

“谢谢大家,我说完了。”

 

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不是很多人,稀稀拉拉的,但掌声很响。苏墨站在舞台上,脸色铁青,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向苏远山,苏远山已经站起来了,正在往侧门走。

 

林夕走下舞台,穿过安静的人群,回到座位上。

 

阿豪的手在发抖。“你疯了。”

 

“也许吧。”林夕喝了一口水。

 

脑子里,系统叮了一声。

 

“推演深度+1,当前5/10。推演终极真相——你不是唯一的‘情绪容器’。上一任‘容器’还活着,被关在苏氏旗下的疗养院。继续表演原创段子可解锁具体坐标。”

 

林夕握着水杯的手紧了一下。

 

上一任容器还活着。

 

不是文慧?文慧是三年前消失的,但系统说的是“上一任”。如果文慧是上一任,那系统应该直接说“文慧还活着”。但系统没有说名字。说明上一任不是文慧。是另一个人。一个更早的人。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前世她刚到疗养院的时候,护士给她换病号服,她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在唱歌。唱的不是流行歌,是一首很老的歌,调子很慢,像摇篮曲。她问护士“隔壁住的是谁”,护士说“一个老病人,你不用管”。后来她再也没听见那个声音。

 

也许那个人就是上一任“容器”。

 

还活着。被关在疗养院的某个房间里。没人知道,没人记得,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林夕站起来。

 

“去哪?”阿豪问。

 

“回家。写段子。”

 

“还要讲?”

 

“要讲。”林夕穿上外套,“要讲很多个。直到我把坐标解锁,找到那个人。”

 

她走出宴会厅,走廊里空荡荡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她回头。

 

是苏远山。

 

他站在走廊的另一端,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触到了林夕的脚边。

 

“小林,”他说,声音很平静,“你今天讲的段子,很有意思。”

 

“谢谢苏总。”

 

“但有些玩笑,不能乱开。”

 

“我没开玩笑。”

 

苏远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没有温度。

 

“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一个人。她和你一样,很聪明,很有才华,也很不听话。她现在住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每天晒太阳,喝茶,什么都不用想。你应该去看看她。”

 

“在哪?”

 

苏远山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哒,哒,哒。

 

林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个新段子的开头:“我有一个同事,她去了一个很安静的地方,很久没回来了。我想去找她,但没人告诉我地址。”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下保存,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城市的灯火还在亮着,但有一盏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永远地熄灭了。

 

她要找到那盏灯。

 

然后点亮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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