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艺录制结束后的第二天,林夕没有去公司。
她窝在家里写了三个新段子,每一个都改了至少五遍。阿豪给她发了几十条消息,她只回了一条:“今天不去公司,明天再去。”阿豪又发:“江姐让你明天早上九点到她办公室。”林夕看了一眼,没回。
她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笔记本摊在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写的不是段子,是一个时间线。
五年前,签合同。
四年前,爆红。
三年前,创作笔记丢失。
两年前,网络死亡。
一年前,疗养院。
现在,重生。
她把每一个节点都标注了可能的相关人物。苏墨。江姐。KK。顾长空。苏远山。
苏远山的名字用红笔圈了三圈。
苏墨的父亲,苏氏集团的真正掌门人。前世林夕只在公司年会上远远见过他几次,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永远穿着深色西装,笑容温和,说话慢条斯理。她对他的印象只有两个字——慈祥。现在想来,“慈祥”也许是他最成功的人设。
她拿起手机,搜了一下苏远山的资料。公开信息不多:苏氏集团创始人兼董事长,名下控股企业三十七家,涉及娱乐、地产、医疗、投资。福布斯中国榜排名前两百,身家估计一百二十亿。照片上的他站在某个颁奖典礼的红毯上,身边挽着一个年轻女人,不是他妻子,是他女儿——苏墨的妹妹,苏瑶。林夕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了手机。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林夕站在苏氏大厦十二楼的走廊里。
她没有直接去江姐的办公室,而是先去了一趟茶水间。她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喝了几口,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阿豪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林夕问。
“你待会儿要干嘛?”阿豪的声音有点紧,“我跟了你几天,我发现你不是在讲段子,你是在——查什么东西。你是不是在查苏氏?”
林夕没有否认。
“阿豪,你知道什么叫‘情绪容器’吗?”
阿豪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林夕说,“但我很快就知道了。”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走向江姐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江姐打电话的声音。“……对,我已经跟她说过了,她会配合的……你放心,苏总,她不敢再闹了……”
林夕推开门。
江姐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在翻文件。看见林夕进来,她对着手机说了句“她来了,我先挂了”,然后挂断电话,堆起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夕夕,来了?坐。”
林夕没有坐。她走过去,绕过办公桌,站在江姐面前,离她不到一米。她低头看着这个她曾经叫了三年“江姐”的女人——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妆容精致,指甲做得一丝不苟,像每一个成功职业女性该有的样子。
“江姐,”林夕说,“五年前你删我求救录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回来?”
江姐的笑容没有消失,但有一瞬间的凝固。很短暂,不到一秒,但林夕捕捉到了。
“你记错了,”江姐说,语气平稳,“没有录音。”
林夕的脑子里,系统叮了一声。
推演启动。江姐的微表情、心率、呼吸节奏被拆解成数据流,涌进林夕的意识里。她看见的东西不是画面,是一种直觉——像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不是用声音,是用意念。
“你记错了。右手摸项链。这是你说谎的信号。”
林夕盯着江姐的手。她的右手正搭在锁骨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
“你在说‘你记错了’的时候,右手在摸项链,”林夕说,“这是你说谎的小动作。我还没说完,你就知道我说的是哪一天。因为你记得。你没有忘。”
江姐的手从项链上弹开了,像被烫了一下。
“林夕,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变尖,“我好心带你,你就这么回报我?”
“你带我?”林夕笑了,“你带我什么了?带我去疗养院吗?”
江姐的脸白了。
林夕转身,走到门口,把门完全打开。走廊里有两个路过的员工,被她吓了一跳。林夕冲他们招了招手:“进来,大家都进来。我给大家表演一段。”
那两个员工犹豫了一下,好奇战胜了恐惧,走了进来。更多的人被声音吸引过来——财务部的小王,宣传组的小李,法务部的张律师,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面孔。走廊里站了十几个人,都伸长脖子往里看。
林夕站在江姐的办公桌旁边,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事,我给大家表演一段《我的经纪人是个影后》。不用投票,不用打赏,免费看,包笑。”
江姐站了起来:“林夕!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林夕打断她,“江姐,你坐着听就行。这是你的主场,你待会儿还有台词。”
她转向走廊里的观众,开始了她的表演。
“五年前,我签了苏氏。那时候我刚从一个小剧场出来,连开放麦的场子都暖不了。江姐找到我,说‘夕夕,我带你,你信我’。我信了。”
她走到江姐面前,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签合同后的第三个月,我第一次上综艺。录制前,江姐把我拉到化妆间,跟我说——‘夕夕,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的语气突然变了,变得温柔,温柔得不像是她。
“然后我上了台,讲了一个段子,效果很好。全场都在笑,导演在导播室鼓掌,观众在台下吹口哨。我回到化妆间,想跟江姐分享这个好消息,发现她在跟苏总打电话。她说——‘她已经上钩了,可以开始第二步了。’”
走廊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江姐的声音尖了起来:“你这是诽谤!你有证据吗?”
“有,”林夕说,“录音。”
江姐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以为你把录音删了,就没了?”林夕一字一顿地说,“但你忘了一件事。我那个手机是联网的,录音自动上传到了云端。你不知道密码,所以只删了手机里的,云端里还有一份。”
这不是真的。林夕的手机根本没有自动上传功能。但她赌江姐不知道。
江姐的后背贴上了椅背。
“五年前那场网络死亡之后,我打你电话,哭着说‘江姐,救救我’。你在电话里说——‘夕夕,别怕,我去找公关’。然后你挂了电话。你没有去找公关,你去找了苏总。你们商量了一件事——把我送进疗养院。”
江姐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跟我说是‘休息期’,说公司为了保护我,让我去一个安静的地方住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接我出来。我信了。我像个傻子一样信了。然后你们给我注射镇定剂,一天两次,剂量越来越大,直到我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你以为我是被送去治疗的,其实我是被送去储存的。你们管那叫什么?”林夕看着江姐的眼睛,“你们管那叫‘容器’,对不对?”
江姐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了墙上。
“你怎么知道——”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半句话。她说了“你怎么知道”。这四个字,比任何证据都有效。
走廊里的人开始骚动。有人掏出手机,有人悄悄按下了录音键。法务部的张律师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
林夕没有停下来。
“你以为你是经纪人,其实你是快递员。专门把人打包送进疗养院。你手上有多少个艺人被送进去过?文慧是第一个,我是第二个。第三个是谁?是不是正在外面站着?是不是你下一个要‘带’的新人?”
江姐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充血。
“我……我只是听命行事……”她的声音碎了,“我没想害你……我真的没想害你……是苏总……是他让我这么做的……”
走廊里的人屏住了呼吸。
“苏总?苏墨?”林夕问。
江姐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的妆容开始花,眼线晕开,像两条黑色的河流。
“不是苏墨……是苏远山……苏墨的父亲……真正的老板是他……每年给你发最佳员工奖的那个人……”
苏远山。
林夕虽然已经知道,但亲耳听到这三个字从江姐嘴里说出来,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下。她想起年会上的那个老人,花白的头发,温和的笑容,对她说过“小林,你很有才华”。她想起他每次见她都会问一句“最近心情怎么样”,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关心晚辈。
慈祥。
林夕深吸一口气。
“五年前那场网络死亡,是谁策划的?”
江姐低着头,肩膀在抖。“苏远山……”
“情绪容器,是谁设计的?”
江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苏远山背后还有人……但他不让我知道是谁……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她瘫坐在椅子上,像一只被抽走了骨架的布偶。
走廊里鸦雀无声。然后有人开始动——不是往外走,是往后退。法务部的张律师第一个离开,然后是财务部的小王,然后是宣传组的小李。他们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争先恐后地从门口消失。
不到十秒,走廊就空了。
只剩下林夕、江姐和阿豪。
阿豪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录音键是红色的。
林夕看着江姐。这个女人曾经是她最信任的人,是她在这个行业里唯一的依靠。她叫她“江姐”,像叫一个亲姐姐。她把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告诉过她——她的童年,她的恐惧,她的脆弱,她的梦想。
然后江姐把这些秘密变成了子弹,一颗一颗打进了她的心脏。
“江姐,”林夕的声音轻了下来,“你知道吗,前世我最后一次见到你,是在疗养院。你来看我,带着一个摄像团队。你说苏总想拍一个纪录片,记录我的‘康复过程’。你让我对着镜头笑,说‘我很好,谢谢大家的关心’。我笑了。然后你们把那段视频剪成了‘林夕崩溃实录’,卖给了付费会员。”
江姐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桌面上。
林夕转身走了。
阿豪跟上来,走廊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林夕,”阿豪追上她,“刚才那段——你录了吗?”
“没有。”
“我录了,”阿豪把手机给她看,“从你说‘你以为你是经纪人,其实你是快递员’那里开始录的。”
林夕看着那段录音文件,沉默了几秒。“删了吧。”
“为什么?”
“因为这段录音不够。只能证明江姐知道疗养院的事,证明不了苏远山。没有直接证据,拿到法庭上没用。而且——”她顿了一下,“江姐只是棋子。真正的棋手,不会留下痕迹。”
阿豪犹豫了一下,还是删了。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林夕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阿豪跟进来,门关上了。
“今晚开放麦,”林夕说,“我要讲一个关于经纪人的段子。”
“讲什么?”
“讲一个快递员的故事。”她笑了,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林夕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得她眯起了眼睛。
手机震了。
是江姐发来的消息:“夕夕,求你不要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我还有孩子要养,我房贷还没还完。我求你了。”
林夕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前世她在疗养院的时候,也给江姐发过消息。她发了十三条,每条都是“江姐,救我”。江姐一条都没回。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复。
“阿豪,苏远山最近在哪里?”
阿豪翻了翻手机:“下周有个行业峰会,他会去。据说会在台上致辞。”
“能搞到入场券吗?”
“我试试。”阿豪犹豫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想见见他。”林夕说,“当面感谢他这些年对我的‘照顾’。”
她转身走向停车场。脑子里,系统叮了一声。
“推演深度+1,当前4/10。继续表演原创段子可解锁关键信息。”
四个了。还差六个。
林夕坐进车里,阿豪发动引擎。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氏大厦。十二楼的窗户里,有人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江姐。
她站在那里,看着林夕的车离开。
林夕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前世第一次见到苏远山的场景。那是她签约后的第一个年会,苏远山站在台上致辞,说“苏氏是一个大家庭,每一个员工都是我的孩子”。全场掌声雷动,她也鼓掌了,鼓得很用力,因为她真心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好“爸爸”。
现在她知道,那个“大家庭”里,孩子是用来被做成电池的。
“阿豪,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搞一个‘情绪容器’?”
阿豪想了想:“赚钱?”
“赚钱只是表面。苏氏不缺钱,一百二十亿身家,够花十辈子了。他搞这个不是为了钱。”
“那为什么?”
“为了控制。”林夕睁开眼,“情绪是人的软肋。谁控制了你的情绪,谁就控制了你。他把艺人做成容器,把观众的情绪装进去,然后卖给广告商、卖给平台、卖给任何想操控人心的人。这不是娱乐公司,这是军火商。”
阿豪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
车停在红灯路口。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两个人都笼在一片金黄色的光里。
“林夕,”阿豪突然说,“我不管你查到什么,我都跟着你。”
林夕看了他一眼。“你不怕?”
“怕。但我觉得你说的对——死过一次的人,不怕鬼。”
红灯变绿了。车继续往前开。
林夕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写今晚开放麦的段子。标题:《我的经纪人是个快递员》。开头第一句:“我有一个经纪人,她特别专业,专业到什么程度呢?专业到能把人打包成快递寄走。”
她写了删,删了写,反复改了十几遍。
车停在剧场门口的时候,段子还没写完。林夕把手机收起来,推门下车。夕阳正好落在剧场招牌上,把那两个掉了漆的字“笑工”染成了金色。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今晚她要把江姐的故事讲出来。不是用愤怒,是用笑。因为笑才是最好的武器。
你让人哭,他们同情你。
你让人笑,他们跟你站在一起。
而她需要很多人跟她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