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是被手机震醒的。
凌晨三点十七分,屏幕亮得像一颗白色的小太阳。她眯着眼划开通知栏,超话的提示红点已经变成了省略号——不是数字,是省略号,这意味着消息数量多到系统都懒得数了。
她点进去。
超话里全是黑粉刷屏。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苏总捧你你就这么回报他?”
“林夕滚出脱口秀圈!”
“一个过气的废物,靠骂老板蹭热度,恶心。”
“她也就这点本事了,离了原生家庭她什么都不是。”
每一条都带着同样的标签,同样的语气,同样的标点符号——感叹号连击,仿佛不多打几个感叹号就骂不出气势。
林夕看了几秒,笑了。
她截图发到朋友圈,配了一行字:“半夜三点还这么敬业,我都感动了。要不你们投个简历来我公司,我给你们开工资。”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继续睡。
早上八点,林夕到公司的时候,阿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眼圈发黑,手里抱着两台手机和一个平板,表情像是刚被暴风雨洗礼过。
“林夕,你还有心情笑?”阿豪把平板怼到她面前,“你超话被屠了,一夜之间多了两千多条黑帖。你微博底下的评论更夸张,每秒钟十几条,全是骂你的。这绝对不是真人干的,是水军。”
林夕接过平板,随便扫了几眼。骂她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套路——说她忘恩负义,说她蹭热度,说她没才华,说她不该怼苏墨。
“IP地址呢?”林夕问。
阿豪压低声音:“我查了。水军IP都在同一栋写字楼——苏氏旗下的产业园,十二楼。那是苏墨的公关公司。”
林夕吹了声口哨。
“有意思。”
她正要把平板还给阿豪,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经纪人江姐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冲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好的声明,脸黑得像锅底。
“林夕,你昨晚直播到底说了什么?你知道现在热搜第几吗?第七!你一个人占了两个热搜!苏总今天早上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手机都快被他打爆了!”
她把那份声明摔在桌上。
“快发道歉声明,低头认错!就说你昨天直播的时候情绪失控,说的那些话都是胡说八道,向苏总道歉,向KK道歉,向所有被你伤害的观众道歉。”
林夕拿起那份声明,读了一遍。
全文八百字,核心意思是“我错了,我不该乱说话,苏总对我很好,KK是我的前辈,我以后会注意言行”。通篇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写得不怎么样,”林夕把声明放回桌上,“这个公关可以开除了。”
江姐急了:“林夕!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苏总随时可以跟你解约,让你赔违约金!你赔得起吗?签了苏氏你才有今天,你——”
“我才有今天?”林夕打断她,“江姐,我的今天是你给的还是苏墨给的?我签苏氏才三天,直播就讲了一场半,半场被你们改成了卖惨剧本,一场是我自己写的。你们给我什么了?一个一百万卖惨剧本?”
江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夕站起来,拿起外套。
“阿豪,开直播。”
江姐拦在她面前:“你要干什么?”
“跟我的‘粉丝’们聊聊天,”林夕笑着说,“水军也是粉丝,对吧?人家大半夜不睡觉来骂我,比亲妈还关心我,我不回复一下,对得起人家那点工资吗?”
江姐脸色变了:“你不能直播——”
“合同没写不能直播,”林夕绕过她,“写了的话,麻烦你把那一条找出来,我当着镜头的面道歉。”
她推门出去了。阿豪小跑着跟上,身后传来江姐砸东西的声音。
直播间在二楼。林夕走进去的时候,技术人员还在调试设备,看到她都愣住了。
“林、林老师,您怎么来了?今天没有安排直播——”
“临时加的,”林夕坐到镜头前,把麦克风别到衣领上,“开吧。”
“可是——”
“开。”
技术人员咬了咬牙,按下了开播键。
在线人数从零开始跳。一百,一千,一万,五万。弹幕从零星几条变成了铺天盖地。大部分是黑粉,少部分是昨晚被圈粉的路人,还有一些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林夕对着麦克风,笑了。
“欢迎啊,黑粉朋友们。你们是我见过最敬业的粉丝,连夜考古只为骂我。我三岁尿床你们都挖出来了,比我亲妈还了解我。建议你们开个公司,专门做背景调查,比当水军赚钱。”
弹幕炸了。
“哈哈哈哈她说水军”
“这不是默认自己请了水军?”
“姐们儿你清醒一点,现在骂你的比骂谁的都多”
林夕没理那些弹幕。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来,我预测一下下一条黑评。”
她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掐了掐手指。
“下一条是——‘林夕就是靠卖惨火的,没了原生家庭她什么都不是’。”
弹幕停滞了零点几秒。然后那句话果然飘了出来,一字不差。
“林夕就是靠卖惨火的,没了原生家庭她什么都不是。”
弹幕开始慌了。
“卧槽她怎么知道的”
“是不是有延迟?”
“我这边看是她先说然后弹幕才出的”
“预言家???”
林夕笑了。
“再预测一条。下一条——‘她根本不尊重苏总,活该被封杀’。”
话音刚落,弹幕里再次出现了这句话。
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没差。
弹幕彻底疯了。
“这不是预言了,这是读心术吧”
“姐们儿你是不是拿着剧本在念”
“还是说黑粉的评论都是复制的?”
“你发现了华点”
林夕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各位,我不是预言家,也不是读心术。我就是太了解某些人的套路了。他们骂来骂去就那几套话术——‘靠卖惨火的’、‘不尊重老板’、‘没才华’、‘过气废物’。你们不信的话,我继续预测。”
她清了清嗓子。
“下一条——‘林夕的段子全是抄的,她自己写不出来’。”
弹幕飘出这句话。
“再下一条——‘她就是个跳梁小丑,过两天就凉了’。”
弹幕飘出这句话。
“再下一条——‘支持林夕的都是水军吧’。”
弹幕飘出这句话。
直播间安静了三秒。不是真的安静,是弹幕突然变得稀疏了。那些刷屏的黑粉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骂不下去了。
然后,路人开始刷屏。
“哈哈哈哈她被黑粉逼成了算命先生”
“黑粉语录被她说完了,黑粉无话可说了”
“这就是降维打击吧”
“我是路人,现在开始关注你了”
林夕看着弹幕的变化,笑了。
“行了,不逗你们了。我给大家讲个段子,名字叫《我的黑粉比我努力》。”
她站起来,开始表演。
“你们知道吗,我昨天翻了一下我的超话,发现我的黑粉比我任何一届粉丝后援会都专业。他们有组织有纪律有分工,有人负责考古,有人负责写文案,有人负责刷屏,还有人负责数据分析——对,数据分析,他们甚至统计了我哪个月的负面热搜最多,说十二月是我的‘死亡月’,建议大家在那个月集中火力。”
她笑了一声。
“我当时看到那个统计表,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感动。真的,我亲妈都没这么了解我。我亲妈连我生日都记不住,他们连我三岁尿床都挖出来了。我就想问问这些黑粉,你们是不是偷偷给我装了监控?”
她停顿了一下。
“不对,不是监控。监控没这么高清。应该是针孔摄像头,带4K画质那种。我建议你们把设备升级一下,有时候拍得不太清楚,都看不清我脸上有多少痘印。”
弹幕已经笑得停不下来了。在线人数从五万飙到了十五万,二十万,二十五万。
“还有,我发现我的黑粉特别喜欢用感叹号。一条评论八个感叹号起步,上不封顶。‘林夕你滚出娱乐圈!!!!!!’——十一个感叹号,我数了。我当时就想回他一句:‘您这是骂我还是给我加油?十一个感叹号,奥运会夺冠也就这排面了。’”
她做了个擦汗的动作。
“所以我建议黑粉们开个公司,专门做背景调查。真的,你们的专业程度远超国内百分之九十的侦探事务所。你们要是开公司,我第一个投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黑粉侦探社’,口号是——‘你只管得罪人,剩下的交给我们’。接一单活,比当水军赚钱多了。当水军一条才几毛钱,做背景调查一单至少几千块。同样是熬夜,为什么不熬得更有价值一点呢?”
弹幕已经完全倒向林夕了。
“她太有意思了”
“这比昨天直播还好笑”
“黑粉现在估计气死了”
“建议黑粉原地转粉”
林夕看了眼时间,直播已经四十分钟了。在线人数稳定在三十万以上,热搜榜上#林夕黑粉比我努力#已经冲到了第三位。话题的阅读量破了两亿,讨论量超过五十万。
她准备收尾。
“最后说一句。我知道有一些人不是黑粉,是被雇来的。你们拿钱办事,不丢人,谁都要吃饭。但我想告诉你们的老板——省省吧。你们雇的人再多,也骂不死我。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轻了。
“死过一次的人,不怕鬼。”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弹幕稀疏了几秒,然后突然涌出一大片支持的话。
林夕没有再看弹幕。她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里,下次再见”,然后关掉了直播。
阿豪冲过来,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你上热搜第三了!第三!不是第十七,是第三!而且话题是你自己造的——#林夕黑粉连夜看超话#,阅读量快三亿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要睡不着觉了,”林夕摘下麦克风,“苏墨现在估计在办公室摔东西。”
阿豪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林夕站起来,准备离开。就在这时,脑子里叮了一声。
系统发出红色警告。
“推演深度+1,当前3/10。推演真相——五年前那场‘网络死亡’之后,你被签下的是一场更危险的交易。代号:‘情绪容器’。当前推演深度:3/10。继续表演原创段子可解锁关键信息。”
林夕站在直播间里,一动不动。
情绪容器。
她见过这个词。
前世在疗养院的时候,有一天深夜,她被窗外的声音吵醒。两个护士在走廊里聊天,一个说“三号房的容器今天状态不太好”,另一个说“那个容器还能撑多久”。她当时以为她们在说别的病人,现在想来——
她自己就是那个容器。
她不是被送去疗养院“治疗”的。她是被送进去“储存”的。
储存什么?情绪?谁的情绪?为什么要储存?
系统没有回答。
林夕深吸一口气,走出直播间。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手机震了。
是江姐发来的消息:“苏总要见你。明天早上,他办公室。别迟到。”
林夕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平静的,甚至有点冷漠的,和前世那个接到苏墨召见就紧张得发抖的林夕判若两人。
前世她怕苏墨。
现在她觉得苏墨应该怕她。
电梯门关上之前,林夕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片金色的海。
她突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到苏墨的场景。
那是在疗养院。她已经被注射了将近两个月的镇定剂,脑子不太清醒,但苏墨的脸她永远忘不了。他站在病房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脚上还是那双黑色鳄鱼皮皮鞋。
他对她说了一句话。
“你以为你是个脱口秀演员?你只是我们用来装东西的瓶子。碎了就碎了,换一个就行。”
然后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哒,哒,哒。像倒计时。
林夕从回忆里抽身出来。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大步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但很舒服。
她站在苏氏大厦门口,抬头看那块广告牌。苏墨的照片还在上面,笑容灿烂,配着那行字:“苏氏娱乐,让每一个梦想发光。”
林夕笑了。
“让每一个梦想发光,”她轻声说,“然后把发光的梦想做成瓶子。碎了就碎了,换一个就行。”
她转身走向停车场。阿豪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暗。
“去开放麦,”林夕上车,系好安全带,“今晚我要讲五个。”
阿豪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
车开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林夕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城市从眼前掠过。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她脸上滑过,明暗交替,像某种古老的摩斯密码。
她闭上眼睛。
系统在她意识里安静地待着,像一只蛰伏的兽。
推演深度才到三。她需要再讲七个段子,才能解锁“情绪容器”的真正含义。
七个段子。
七次表演。
七天,或者更快。
她有的是时间。
车停在小剧场门口。林夕推门下车,走进那扇旧得掉漆的木门。开放麦已经开始了一会儿,台上有个胖小伙在讲相亲的段子,台下十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林夕找了个角落坐下,安静地听。
轮到主持人问有没有人要上台的时候,她举起手。
“又是你?”主持人认出了她,“昨晚那个怼霸总的?”
“是我,”林夕接过话筒,走上台,“我又来了。今天不讲霸总了,讲黑粉。你们知道吗,我超话现在全是骂我的,比我亲妈还关心我……”
台下又笑了。
林夕站在那个破旧的小舞台上,灯光烤着她的脸。她听见系统在她脑子里叮了一声。
推演深度在缓慢地往上爬。
她不知道爬到十的时候会看到什么真相。
但她知道,那个真相,一定会让苏墨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