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林夕准时站在苏氏娱乐大楼门口。
她穿了一件黑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和进出这栋大楼的西装革履们格格不入。保安拦了她一下,她晃了晃手机里的短信:“江姐让我来的。”保安看了一眼,放行了。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她现在的样子——二十八岁,但看起来像二十五。没有前世那些熬夜和焦虑留下的黑眼圈,没有因为吃抗抑郁药而浮肿的脸。干净的,完整的,还没被拆碎过的林夕。
电梯门在十二楼打开。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门牌上写着“苏墨”。林夕走过去,门虚掩着,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那个林夕,昨晚在开放麦又讲了,网上已经有片段了,反应还不错。”
是苏墨的助理。
“开放麦?”苏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丝不耐烦,“她签了合同,应该先跟我商量。谁让她去的?”
“她自己去的。昨晚在一家小剧场,讲了大概十分钟,观众录了视频发到网上,现在播放量——”
“行了,让她进来。”
助理打开门,看见林夕已经站在门口了,表情有点尴尬。林夕朝他笑了笑,大步走进去。
苏墨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他坐在一张黑色皮椅上,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摊着一沓文件。见林夕进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夕坐下,翘起二郎腿,等着他说话。
苏墨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摔在桌上。纸张滑过桌面,差点掉到地上。
“一百万,”苏墨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照这个讲。”
林夕拿起那沓纸,翻了翻。是一份完整的台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扫了几行,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爸喝酒打你,你妈抛弃你,你一个人在亲戚家住,被表哥欺负……哭出来,越惨越好。”林夕念出台本上的几行字,抬头看苏墨,“这剧本谁写的?”
“我团队的编剧。你放心,这种内容最卖座,观众就喜欢听这个。你只需要照着念,哭出来,我保证你一个月内冲上热搜前十。”
林夕把台本扔回桌上。
“这比我的人生还假。”
苏墨的笑容僵了一瞬。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在桌上:“林夕,你签了合同,就要听话。我花一百万买你的时间,不是让你来跟我讨价还价的。”
“合同上写了,”林夕指了指天花板,意思是合同里的那行手写字,“我有权在任何时候讲任何我想讲的段子。”
苏墨的笑容消失了。他慢慢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紧,连助理都下意识往门口退了一步。
“你信不信我封杀你?”苏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过气的脱口秀演员,连开放麦的场子都暖不了。我捧你,你才有饭吃;我不捧你,你连这栋楼都出不去。”
林夕没动。她盯着苏墨的脚。
准确地说,是苏墨脚上那双黑色鳄鱼皮皮鞋。鞋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此刻,苏墨的左脚正在微微颤抖,频率很快,幅度很小,像一台快要过载的机器。
“苏总,”林夕笑着说,“您发飙的时候,这双黑色鳄鱼皮皮鞋一直在抖,是鞋太紧还是脚太虚?”
苏墨下意识低头看脚。
左脚停了。但右脚开始抖了。
林夕笑得更大声了:“哟,换右脚了。左脚抖是愤怒,右脚抖是心虚,您这左脚右脚换着抖,到底是愤怒还是心虚啊?”
苏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一拍桌子:“林夕!”
“我在呢,”林夕站起来,拿起那沓台本,“苏总,台本我收了,但讲不讲是我的事。今天下午的直播,我自己准备内容。您要是觉得不行,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聊合同——那行手写字可是您亲笔签的。”
她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苏墨摔杯子的声音,然后是助理低声的安抚。林夕没有回头。
下午两点,直播间。
林夕坐在镜头前,面前的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台本,没有提词器,只有一瓶水和一部手机。阿豪在镜头外面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在线人数:三百。
三百。和前世的数字一模一样。
林夕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开口了。
“大家好,我是林夕。今天不卖货,讲段子。”
弹幕飘过来:“卖假货的又来割韭菜了?”
林夕看见了,没生气,反而笑了:“这位朋友,你骂我卖假货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我卖的是什么?我自己都忘了。”
弹幕开始活过来。
“你卖的面霜啊,直播翻车那个。”
“哈哈哈她说她自己忘了。”
“这姐们儿今天怎么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林夕念出这条弹幕,“对,不一样了。因为我昨天被一个霸总教育了。他跟我说,你得讲你爸打你、你妈跑、你被全世界抛弃的故事,越惨越好,哭出来,哭得越惨观众越爱看。”
弹幕炸了。
“哪个霸总这么变态?”
“哈哈哈哈她说的是苏墨吗?”
“好家伙,这是能说的吗?”
“能说,怎么不能说,”林夕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我就想问问苏总,您是不是觉得我的生活还不够惨,非得再添点料?我这辈子唯一假的东西,就是你们给我的人设。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爸是酒鬼?那是我段子里编的!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妈跑了?她就在老家跳广场舞呢,身体健康得很!”
弹幕从“骂她”变成了“哈哈哈哈”。
林夕站起来,开始表演。
“来来来,今天不骂人了,我给大家表演一个霸总发飙时的十二种脚部微表情。这可是我花了五年时间研究出来的成果——其实是昨天刚研究的,但效果差不多。”
她把椅子推到一边,学着苏墨的样子双手撑在“桌子”上,瞪着眼睛。
“第一种,左脚抖。频率快,幅度小,这是愤怒。你们想象一下,一个霸总穿着几十万的西装,戴着限量版的手表,脚上蹬着一双——说到这双鞋,我就得好好聊聊了。黑色鳄鱼皮皮鞋,鞋面能当镜子照。他拍桌子说‘我封杀你’,但他的左脚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你怎么敢不听我话’的愤怒。”
她切换姿态,双手交叠在胸前,下巴微抬。
“第二种,右脚抖。频率慢,幅度大,这是心虚。你们猜怎么着?我刚说完‘左脚抖是愤怒’,他的左脚就不抖了——右脚开始抖了。嗖一下换过来的,比川剧变脸还快。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知道我说对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虚张声势。”
弹幕已经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要笑死了”
“这姐们儿太敢说了”
“霸总微表情学硕士毕业”
在线人数从三百飙到了三千,然后一万,然后五万。弹幕刷得飞快,林夕已经看不清内容了,只能看到一片“哈哈哈哈”在屏幕上滚动。
她还没讲完。
“第三种,两只脚一起抖。这种情况比较罕见,一般发生在霸总发现自己鞋码买小了的时候——开玩笑的,两只一起抖,说明他已经彻底失控了,既愤怒又心虚,又气又怕,这时候你最好离他远一点,因为他随时可能原地爆炸。”
林夕坐下来,喝了口水。
“第四种到第十二种我还在研究中,毕竟我只观察了苏总十分钟,能总结出三种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苏总愿意再多发几次飙,我争取这个月把十二种全部整理出来,出本书,书名就叫《读懂你的霸总上司》,年终奖不发钱,一人发一本,比什么心理咨询都管用。”
直播间在线人数:三十万。
弹幕已经不是弹幕了,是一片白色的瀑布。
热搜榜上,#林夕霸总微表情# 冲到了第十七位。话题标签是#皮鞋在抖#,点进去全是网友截的林夕讲段子的片段,转发量以万为单位增长。
阿豪在镜头外面张大了嘴,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他低头看了眼后台数据,冲林夕比了个手势——三十万。不是人数,是同时在线人数三十万。
林夕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然后弹幕里飘进来一个人。
KK。
KK是当下最红的脱口秀新星,三个月前刚签了苏氏,据说是苏墨亲自挖来的。他的标签是“天才喜剧人”,每场演出都爆满,短视频平台上有两千万粉丝。
KK打了一行字:“林夕,你的段子太低俗。脱口秀不是这么讲的。”
弹幕瞬间分成两派。一派是KK的粉丝,跟着刷“低俗”“蹭热度”“别碰瓷我家哥哥”。另一派是刚被林夕圈粉的路人,回怼“人家讲个段子怎么了”“你不爱看划走”。
林夕看见KK的ID,笑了。
“KK老师,您来了。欢迎欢迎,贵宾一位,请上座。”
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语气变得特别认真——认真到一听就知道她在憋大招。
“KK老师说我段子低俗,我反思了一下,觉得他说得对。我这个段子确实有问题——太长了。您这段子背得比我初中课文还熟,就是感情差点,建议您回去再背两遍。”
弹幕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卧槽”
“杀人诛心”
“她说KK背课文哈哈哈哈”
“这就是脱口秀演员的battle吗爱了爱了”
KK没有再回复。
但林夕的系统叮了一声:“推演到KK正在后台摔手机。他的提词器上写着‘反击话术’,但你的反应不在话术库里。”
林夕差点笑出声。提词器?KK讲段子还用提词器?难怪每次看他演出都觉得不太对劲——不是不好笑,是好笑得不太像人。原来真的不是人,是机器。
“行了,不闹了,”林夕拍拍手,对着麦克风说,“今天直播就到这儿。最后说一句,我不是针对苏总,也不是针对KK老师,我就是觉得——脱口秀这东西,最重要的不是剧本,是心。你心里有东西,你讲出来的段子才有人味儿。你心里装的都是流量和数据,那你的段子就是AI写的。不对,AI现在都比你有感情,因为AI至少会学习,你们连学都懒得学。”
她站起来,冲镜头挥了挥手。
“拜拜,下次见。对了,如果苏总看到这段,麻烦您转告他——那双皮鞋,左脚抖的问题,建议去看看骨科。右脚抖的问题,建议去看看心理科。两只一起抖的话,建议换双鞋。”
直播关闭。
林夕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阿豪冲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三、三十万!你知道三十万是什么概念吗?你之前直播带货最多的时候也才五千人!三——”
“三十万,”林夕替他补完,“我知道。”
她低头看手机,热搜已经从十七位冲到了第九位。#皮鞋在抖#的话题阅读量破了两亿。无数人在讨论她,截她的段子,模仿她的语气。她点开评论区,置顶的一条留言是:“好久没看到这么真诚的脱口秀了,她不是在讲段子,她是在说人话。”
林夕的眼眶有点热。
前世她讲过无数段子,拿过无数掌声,但那种掌声是空的,像打在棉花上的拳头。观众在笑,但她知道他们笑的是什么——是她的伤疤,是她的苦难,是那些被人为放大的“悲惨人生”。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观众笑的是苏墨的皮鞋。
是她自己的段子。是她自己写的、自己讲的、没有经过任何人修改的东西。
系统叮了一声。
“推演深度+1,当前2/10。推演关键信息——五年前你被‘网络死亡’不是意外,是一笔交易。交易方正在接触你。”
林夕的笑容凝固了。
交易方?什么交易方?谁在和谁交易?
“谁?”她问。
系统没有回答,只是在她意识里显示了一行进度条:“推演深度:2/10。每在公众场合表演一个原创段子,深度+1。达到10可解锁交易方信息。”
林夕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五年前那场“网络死亡”,她一直以为是粉丝脱粉回踩,是黑粉恶意攻击,是运气不好撞上了网暴高峰期。但系统说不是意外,是交易。
有人在背后策划了那场“死亡”。
而那个人,正在接触她。
林夕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夕,我是KK。今天直播的事,对不起。方便见一面吗?”
林夕盯着这条短信,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KK是苏墨的人,他为什么要道歉?是真的愧疚,还是另有所图?
系统没有推演。不是不能,是她没讲段子。
林夕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
“阿豪,今晚还有开放麦吗?”
“有,晚上八点,东四环那家。你要去?”
“去,”林夕穿上外套,“今天我心情好,想多讲几个。”
阿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问。
他只是拿起包,跟着林夕走出了直播间。
走廊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林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