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灯光刺得林夕眼睛发疼。她盯着手机屏幕上滚动的弹幕,那些字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卖假货的滚出直播间!”
“林夕你良心不会痛吗?”
“亏我还买过你的门票,恶心!”
“原生家庭卖惨卖够了开始卖假货了是吧?”
在线人数从开播时的五万跌到了三千,但弹幕却比任何时候都密集。三百万人同时在骂她——这是助理阿豪刚偷偷告诉她的数据。三百万。林夕觉得这个数字很荒诞,她最火的那场脱口秀专场,现场也才八百人。
“林夕,你说句话啊!”旁边的主播催促她,声音里带着不耐烦,“这款面霜你到底有没有授权?”
林夕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当然有授权,合同就在包里。但此刻没有人关心合同,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她已经解释了无数遍的答案。
“我再说最后一次,”林夕的声音沙哑,“产品是正品,我和品牌方签了正规合同,如果你们不信——”
“不信!滚!”弹幕整齐划一地刷屏。
林夕深吸一口气。她已经过气了,她知道。从去年那场“网络死亡”之后,她的商演价格跌了九成,综艺邀约归零,连开放麦的老板都不太愿意让她上台,说“怕观众骂你把场子砸了”。直播带货是她最后的出路,而这条出路现在也被堵死了。
“你们不就是想看我说‘我错了’吗?”林夕突然笑了,笑得有点难看,“行,我错了。我错在以为你们真的喜欢过我。”
弹幕更疯了。
林夕站起来,对着手机怒吼:“我卖假货?我这辈子唯一假的东西,就是你们给我的人设!”
她停顿了一秒,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老天能不能让我重来一次!”
话音未落,意识瞬间抽离,一切陷入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身体的感觉。林夕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海里,往下坠,往下坠,永无止境。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笑声。不是嘲笑,是那种观众被段子戳中之后发自内心的笑。混着掌声,混着口哨声,混着一个主持人说“谢谢林夕”的声音。
林夕猛地睁开眼。
她坐在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是一张铺了白色桌布的桌子。桌上放着两瓶矿泉水和一份文件。头顶的灯光很亮,但不是直播间那种冷白色,是暖黄色的演播室灯光。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眉眼间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从容。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把一份合同推过来。
“林小姐,签了它,你就是顶流。”
林夕愣住了。
她认识这张脸。苏墨。苏氏娱乐的少东家,五年后他会成为整个娱乐圈最让人胆寒的名字。但此刻的苏墨还很年轻,眼角没有那些细纹,笑起来的时候甚至有点真诚。
五年前。
林夕的大脑飞速运转。她记得这一天。五年前,她在一个小型直播节目里被苏墨“发现”,签下了那份改变她命运的合约。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走了狗屎运,后来才知道,那不是什么运气,是陷阱。
“林小姐?”苏墨歪了歪头。
林夕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机械声,冷冰冰的,像某个老旧电子设备的提示音。
“脱口秀嘴炮破解系统激活。讲一个段子启动推演。”
林夕差点没忍住笑出来。系统?她是在做梦吗?但身体的感受太真实了,椅子硌着她的后腰,空调的冷风吹着她的后脖颈,苏墨身上的古龙水味道浓得有点呛人。
“讲一个段子,”机械声重复了一遍,“启动推演。”
林夕深吸一口气。她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讲段子。好吧,那就试试。
她看着苏墨,咧嘴笑了。
“你们霸总签人是不是都这套路,连领带颜色都不换?”
苏墨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领带——深蓝色,银灰色斜纹。
系统瞬间启动了。林夕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炸开,像一张网突然张开,无数信息碎片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她看见苏墨张嘴,听见他的声音,但系统已经提前把每一个字都投射到了她的意识里。
苏墨说:“林小姐,我能把你的原生家庭变成全网爆款——”
林夕抢答:“——然后让我哭着讲一百遍,你们躺着赚钱,对吧?”
苏墨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唇微微张开,像一条被突然甩上岸的鱼。他身后站着的助理也愣住了,手里的录音笔差点掉在地上。
直播间的导演在导播室里兴奋地拍桌子:“这段掐掉!别播出去!”
但这是直播。已经播出去了。
弹幕从零星几条变成了刷屏。
“哈哈哈哈她说得对啊!”
“霸总翻车现场!”
“这姐们儿谁啊,敢这么怼苏墨?”
“林夕?没听说过,但我现在记住了。”
林夕看着苏墨脸上那层虚伪的笑容一点一点裂开,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前世她签下这份合约的时候,感激涕零,恨不得跪下磕头。她以为苏墨是她的伯乐,是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的贵人。后来她才知道,伯乐不会在你的饮料里下药,贵人不会在你崩溃的时候架起摄像机。
“林小姐真会开玩笑,”苏墨很快恢复了表情,笑得滴水不漏,“我是真心想帮你,你的脱口秀很有潜力,只是缺一个平台。”
系统再次推演。林夕听见苏墨脑子里真正的声音——不是他嘴上说的这些漂亮话,而是“先哄她签了再说,签完就由不得她了”。
“缺一个平台,”林夕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行,合同我看看。”
她拿起那沓文件,一页一页地翻。前世她根本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这次她看得很仔细,每一行小字都没放过。
第7条:乙方(林夕)同意甲方(苏氏娱乐)对其表演内容进行必要的艺术指导和修改。
第12条:乙方在合约期内不得在未经甲方书面同意的情况下接受任何第三方的工作邀约。
第23条:甲方有权使用乙方的肖像、声音、表演影像进行任何形式的商业开发。
没有一条写着她不能讲自己想讲的段子。
林夕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她翻回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在签名上方手写了一行字:“我有权在任何时候讲任何我想讲的段子。”
她把合同推回去。
苏墨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他合上文件,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林夕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像握着一块湿冷的石头。
“合作愉快。”
苏墨转身走出门,助理小跑着跟上去。门关上的前一秒,林夕听见苏墨低声对助理说了一句话。
“签下来就好,后面有的是办法让她闭嘴。”
他的声音不大,但直播间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林夕的耳朵里。
林夕耳边响起系统的提示音:“推演结果——他刚才在想这句话。当前推演深度:1/10。每在公众场合表演一个原创段子,深度+1。达到10可解锁关键信息。”
林夕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露出了一个笑容。和前世那个感激涕零的自己不同,这个笑容里带着一种猎手注视猎物时才有的耐心。
五年前,她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这一次,猎人该换人了。
直播间的灯光还亮着。导演从导播室探出头来,表情复杂:“林夕,你刚才那段……挺猛的。”
“谢谢,”林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还有别的安排吗?”
“没了,你可以走了。对了,苏总说下周有个综艺想让你去,具体时间等通知。”
林夕点点头,拿起自己的包走出直播间。走廊里空荡荡的,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三点十七分。她站在走廊中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旧地毯的霉味。很真实。一切都太真实了。
她不是在做梦。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所有噩梦开始之前。
前世的那条时间线上,她签下这份合约之后,苏墨把她包装成了一个“自黑原生家庭”的苦情喜剧人。她在台上讲自己怎么被父亲打、被母亲抛弃、在亲戚家寄人篱下。观众哭着笑,笑着哭,她一夜爆红。但那些故事不全是真的——有七成是真的,三成是苏墨的编剧团队帮她“艺术加工”的。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了。
然后,在她最红的时候,“网络死亡”来了。
不是死亡,是谋杀。
有人在网上放出她早年开放麦的片段,说她“消费苦难”“吃人血馒头”。接着是匿名爆料,说她“忘恩负义”“耍大牌”“压榨工作人员”。然后是水军、黑热搜、全网讨伐。她的代言被撤,演出被取消,连出门买菜都会被路人扔鸡蛋。
她试过反抗,发了长文解释,但没人看。她试过道歉,说愿意退还所有演出费,但没人信。她打了江姐的电话——那个她最信任的经纪人——江姐说“夕夕,别怕,我去找公关”,然后挂了电话,再也没打回来。
后来她才知道,江姐把她发的求救录音删了。
那场“网络死亡”之后,她被苏氏以“保护艺人”的名义送进了一家疗养院。不是治疗,是关押。她在那里待了三个月,每天被注射镇定剂,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浆糊。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等她被放出来的时候,所有社交媒体账号都被注销了,所有合作方都跟她解约了,她从一个顶流脱口秀演员变成了一个“过气的疯子”。
然后她开始直播带货。因为她需要钱,而没人愿意让她上台讲段子。
然后她翻车了。
然后她喊了那句“老天能不能让我重来一次”。
然后她真的重来了。
林夕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阳光很亮,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金粉。
“这一次,”她轻声说,“我不会再让你们把我做成电池了。”
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
“夕夕,我是江姐。苏总让我联系你,下周一来公司开个会,聊聊后续规划。欢迎加入苏氏大家庭!”
林夕盯着屏幕上的“江姐”两个字。前世她接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江姐是业内最好的经纪人,带出过三个顶流。能被江姐带,是多少新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林夕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不急。她要一步一步来。
前世她走进苏氏的大门时,是一只小白兔。这一次,她要让那些猎人知道,小白兔也会咬人。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林夕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从拐角处跑出来,手里举着两杯咖啡,气喘吁吁。
“林夕!林夕你等等!”
是阿豪。
前世的阿豪是她唯一的助理,也是唯一一个在她“网络死亡”后站出来替她说话的人。他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篇长文,说“林夕是我见过最努力的艺人,她不是他们说的那样”。那篇文章发出后,阿豪的账号被水军淹没了,他本人也被苏氏解雇了。
后来林夕再也没有见过阿豪。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甚至不知道他还活着。
“林夕,”阿豪跑到她面前,把咖啡递过来,“我买了拿铁,不知道你喝不喝——苏总让我跟着你,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助理了。我叫阿豪,请多关照!”
他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林夕看着这张年轻的脸,鼻子突然有点酸。
“拿铁挺好的,”她接过咖啡,“谢谢。”
阿豪挠挠头:“对了,苏总说下周一的会你记得去,到时候江姐会跟你对接。”
“我知道。”
“那……那我先走了?你有事随时打我电话!”阿豪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手机号。
林夕接过名片,看着阿豪跑远的背影。他跑得很快,咖啡都没洒一滴。
她把名片收进包里,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阳光还是很亮,亮得有点不真实。
但这是真的。
她真的回来了。
电梯开始下降,数字从5跳到4,3,2,1。林夕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每一步。
前世她花了一年时间才看清苏墨的真面目。这一次,她要用十天。
系统说她每讲一个段子,推演深度就加一。她不知道达到十之后能解锁什么“关键信息”,但她有一种直觉——那会和“情绪容器”有关。
情绪容器。
前世她在疗养院的时候,隐约听护士提过这个词。当时她以为是她们在说别的病人,现在想来,那个词说的是她自己。
她是容器。被用来装某种情绪的容器。
谁的情绪?为什么要把她做成容器?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林夕不着急。她有五年的时间,有前世的记忆,有这套莫名其妙的“脱口秀嘴炮破解系统”。
最重要的是,她有嘴。
电梯门打开,林夕走进大厅。门口的保安朝她点点头,她回了一个微笑。
外面是大晴天。阳光晒在脸上有点烫,但她没有躲。她就站在苏氏大厦的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巨大的广告牌。广告牌上是苏墨的照片,配着一行字:“苏氏娱乐,让每一个梦想发光。”
林夕笑了。
“让每一个梦想发光,”她念了一遍,“然后把发光的梦想做成电池。”
她转身走向马路,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林夕想了想,说:“最近的开放麦。”
“啊?”
“开放麦,就是那种讲段子的小剧场,”林夕说,“师傅,您导航一下,随便哪个都行。”
司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多问,踩下了油门。
出租车汇入车流,林夕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城市从眼前掠过。一切都很熟悉,但又不太一样。五年前的广告牌、五年前的路边小店、五年前的行人穿的衣服。
她突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上台讲段子的时候,观众席上只有二十几个人。她讲了一个关于时间旅行的段子——说如果有一天她能回到过去,一定要告诉自己别签那份合同。台下稀稀拉拉地笑了几声,有人中途离场了。
现在她真的回来了。
她不需要告诉过去的自己别签那份合同。她已经签了,但是这一次,合同上多了一行字。
“我有权在任何时候讲任何我想讲的段子。”
那行字很小,像蚂蚁爬在纸上。但林夕知道,那是她手里握着的第一颗子弹。
出租车停在一家小剧场门口。门面很旧,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只剩下“笑工”两个字。林夕付了钱下车,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坐着十几个人,台上有个瘦高个正讲着段子,台下笑声稀稀拉拉。林夕找了个角落坐下,安静地听完。
轮到开放麦主持人问有没有人要上台的时候,林夕举了手。
“新人?”主持人递过来话筒。
“算是吧,”林夕站起来,走上台,“好久没讲了。”
台下有人认出了她:“哎,你不是刚才直播那个——怼霸总那个吗!”
“是我,”林夕笑着点头,“怎么,你也看直播?”
“看了看了,笑死我了!你是不是叫林夕?”
“对,林夕。双木林,夕阳的夕。我妈给我取这名的时候可能就想好了,说我这辈子就是个夕阳,亮不了多久。”
台下笑了。
林夕握着话筒,站在那个破旧的小舞台上,灯光的温度烤着她的脸。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她重生后的第一个段子。
“刚才在直播间怼了一个霸总,有人说我勇,其实不是勇,是烦。你们知道吗,霸总发飙的时候有个特点——他的皮鞋会抖。不是紧张,是愤怒,而且不同脚代表不同的情绪。左脚抖是愤怒,右脚抖是心虚,两只一起抖,那是鞋码买小了……”
台下笑翻了。
林夕一边讲,一边听见系统在她脑子里叮了一声:“推演深度+1,当前2/10。”
还差八个。
她笑了笑,继续讲。声音在小小的剧场里回荡,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陌生的力量。
这一次,她要讲够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