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突袭之后,众人便在村子里歇下了。
据点打完了,暗卫司的阴谋也阻止了大半。但段飞心里还压着一件事。
他将那本账簿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目光始终停留在某一页上。
那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赵。
东璃将军府的老管家,也姓赵。
“怎么了?”白昊然注意到了他的神色。
“没什么。”段飞将账簿合上,“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有些事,还不到说的时候。
傍晚时分,青璃坐在医馆门前的台阶上,望着渐渐西沉的夕阳。
正想着,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回头,只见叶星彤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过来。
“还没睡?”
“睡不着。”青璃接过粥碗,轻轻吹了吹,“大师姐怎么也没睡?”
叶星彤在她身旁坐下,望着窗外的星空:“在想事情。”
“想什么?”
叶星彤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在想,等瘟疫控制住之后,我们该怎么做。怎么能彻底解决这事。”
青璃低头喝了一口粥,没有说话。
“这么多处水源,这么多处投毒点。”叶星彤的声音有些沉重,“我们救得了这里的百姓,却救不了所有地方的人。”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青璃脸上。
“青璃,你昨夜观星时,可曾看到什么?”
青璃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客星现世,主杀伐。”她低声道,“这颗星还会亮下去。不是一地一国之事。”
叶星彤沉默了。
但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她能做的,只有尽自己所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做更多的事。
“大师姐。”青璃忽然开口,“我今夜再布一座阵。”
“什么阵?”
“护村阵。”青璃放下粥碗,目光平静,“我以青石井为中心,在整个村子周围布下感应之阵。若有外人靠近,阵法会第一时间示警。”
叶星彤皱眉:“你昨夜已经耗尽了心神,今夜若是再布阵……”
“无妨。”青璃摇摇头,“我休息了几个时辰,已经恢复了大半。再说,阵法借的是天地之力,并非全然依靠我自身。”
她站起身来,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
“师父教我星象占卜,不是让我做一个只会袖手旁观的人。这里的人在遭受苦难,我不能视而不见。”
她转过身,朝叶星彤微微一笑。
“大师姐,我虽然体弱,却并非无用。”
叶星彤怔怔地看着她。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在栖云谷中倔强地说着“我不要做公主,我要学医救人”的小女孩。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陪你。”
“大师姐!”
“怎么,你看不起我?”叶星彤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我在谷里时也曾跟师父学过一些布阵的基础,虽然远不如你精通,但帮你打打下手还是可以的。”
青璃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便一起吧。”
子夜时分,青璃与叶星彤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月光如水,洒落在她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青璃从袖中取出几枚新的玉符,那是要替换上去的升级符箓。
“这套阵法之前只是初版。”她走到之前埋下子符的位置,将新的玉符逐一替换上去,“现在我要在原有基础上,加一道困字诀。”
光线交织成网,将整个村子笼罩其中。
叶星彤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青璃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发白,看见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但青璃的眼睛依旧明亮,目光依旧坚定。
光芒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最后渐渐收敛,融入夜色之中。
阵法布成了。
叶星彤连忙上前扶住青璃:“怎么样?”
青璃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事……只是有些累。”
她靠在叶星彤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护村阵比她想象的要耗费心神。这座阵法覆盖的范围太广,需要借用的天地之力太多,即便她全力施为,也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但值得。
从今往后,若有人想要接近这个村子,便会触动阵法,在第一时间被她们察觉。
这是她能为这里的百姓做的事。
不多,却已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
“回去吧。”叶星彤搀扶着她向医馆走去,“天亮之后,我们便启程回谷。”
青璃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大师姐说得对。
这里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了,但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她们能做的,只有在风暴来临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远方的天际线上,一轮明月正缓缓升起。
月光洒落在两个单薄的身影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道路的尽头。
次日清晨,一行人启程回谷。
青璃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回望。那个小小的村庄已经远去,只剩下山脊上淡淡的炊烟,像一缕不愿散去的牵念。
叶星彤策马在前,背影依旧挺拔。刘韵仪与白昊然殿后,段飞护卫在侧。
瘟疫暂时控制住了,解药已分发到各处水源。白昊然通过刘韵仪打通了周边村镇的商路,将消息传了出去。
但暗卫的威胁仍未根除。那颗客星还悬在西凛方向,赤红如血。
青璃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这几日的种种——刘韵仪验尸时的冷静、白昊然拆解机关时的专注、段飞守夜时的沉默、叶星彤配解药时的执着……
还有大师姐站在夕阳下说的那句话:“过去的事,我没有办法替你分担,但眼前的事,我们可以一起做。”
那是大师姐说的。大师姐当时没有回答,只是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青璃忽然觉得,栖云谷的这些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提起的过去,却偏偏聚在了一起。
或许,这就是师父说的缘分。
马车颠簸了一下,她微微睁开眼。
远处,栖云谷的山门已经隐约可见。
山道尽头,似乎有一道单薄的身影,正站在老松树下。
她的心忽然跳快了一拍。
那个同样体弱多病、却总是笑着安慰她的人,此刻一定在谷中等她回来。
一起喝那碗苦药。
就像往常一样。
青璃的嘴角微微上扬,提起裙摆,掀开车帘望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