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完。李薇的身体一软，瘫倒在地。与此同时，铁盒里的录音带突然转动起来，发出沙沙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年轻男声的啜泣和哀求：
“……默默，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可我不能失去保送资格，我爸会打死我的……你原谅我，下辈子我做牛做马报答你……默默？默默！你醒醒！不……我不是故意的……救命……谁来救救我……”
录音在这里中断。最后的背景音里，有钢琴被碰撞的声音，有挣扎的闷响，有年轻女孩喉咙里挤出的、不成调的嗬嗬声。
然后，死一般的寂静。
我和苏小雨瘫坐在地，浑身冷汗。张浩蜷缩在角落，目光呆滞。李薇昏迷不醒，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门被撞开，保安和老师冲了进来。手电筒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惊呼声、询问声、脚步声乱成一团。
我紧紧抱着那个铁盒，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窗外，老艺术楼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三楼的破窗户里，似乎有个白影一闪而过，像是挥手道别，又像是最后的警告。
5月6日，还有四天。
四天，要为一段二十年的冤案翻案，要把一位副校长拉下马，要面对警方的质疑、校方的压力、还有那些陈年旧账牵扯出的无数秘密。
我看向苏小雨，她也在看我。烛光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心。
“干吧。”她说，声音不大，但坚定。
我点点头，抱紧铁盒。
旧琴房的低语，终于要变成震动整个校园的惊雷了。
铁盒交到警方手里时，接待我们的老刑警看着那盘老式录音带，眉毛拧成了疙瘩。
“这玩意儿，得找设备转。”他嘟囔着，但眼神认真。证据就是证据，哪怕过了二十年。
李国栋被“请”去配合调查那天，整个学校都炸了锅。他走出办公楼时还端着副校长的架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脸色白得像刷墙的腻子。有眼尖的同学看见，他手腕上戴着个什么东西——亮闪闪的，是手铐。
审讯过程不对外公开，但王老师托他在局里的老同学打听了几句。
“李国栋一开始死不承认，”老头在档案室跟我们说，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像是怕隔墙有耳，“说陈默是自杀，铁证如山。可一听录音带里的声音，他当场就瘫了。”
那盘录音带转成数字格式后，我们也被叫去听了一小段。年轻时的李国栋声音比现在尖细，哭哭啼啼，哀求，辩解，最后变成绝望的喃喃自语。背景里陈默的挣扎声很轻，但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心脏上。
“他招了。”王老师叹气，“全招了。偷作品，下药，造谣，最后……动手。他说那天陈默发现曲谱被他偷了要去告发他，他一时糊涂，从钢琴后面抽出调音用的钢丝……”
苏小雨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我喉咙发干，想问什么，却发不出声。
“那张建国呢？张浩他爸？”我最后挤出一句。
“另案处理。教唆、包庇、勒索，够他喝一壶的。人已经从精神病院转看守所了。”王老师摘下老花镜，用力揉了揉眼睛，“二十年啊……陈默那孩子，要是还活着，现在该是个很好的音乐老师了吧。”
窗外，老艺术楼静静矗立。学校已经请了施工队，下周就要彻底拆除那栋楼。旧琴房里的东西全搬空了，那架老钢琴被送去乐器厂，老师傅说修不好了，琴弦全锈断了，共鸣板也裂了。
“像人的脊椎骨，断了就接不上了。”老师傅这么说的。
李薇在医院躺了两天，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玩笔仙，不记得去旧琴房，不记得被附身。医生说这是创伤性失忆，可能是大脑的自我保护。但有时候深夜值班的护士说，听见她在梦里哼钢琴曲，调子很老，像是二十年前的流行歌。
刘倩转学了，离开这座城市。临走前她给我发了条短信，就三个字：“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在对不起什么，也许是对林晓月，也许是对我们，也许是对她自己。她爸妈卖掉了教师公寓的房子，据说搬去了南方一个小镇，那里没有钢琴声。
张浩退学了。他父亲的事见报后，他在学校再也待不下去。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校门口，他拖着行李箱，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那晚在旧琴房自己划的，不深，但会留一辈子。
至于苏小雨和我——我们被心理辅导老师约谈了三次。老师说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反应，建议我们多参加集体活动，远离“刺激源”。我们点头，说好，谢谢老师关心。
可有些东西，远离不了。
5月6日，陈默忌日那天，我和苏小雨逃了晚自习，去了墓地。
陈默的墓在城郊的老公墓，偏僻，冷清。墓碑很小，上面只刻着名字和生卒年，连张照片都没有。我们到时，天刚擦黑，墓前居然摆着一束新鲜的白菊。
“谁来过？”苏小雨蹲下看，花束上没有卡片。
我摇摇头。可能是她还在世的亲人，也可能是像王老师那样记得她的旧人。二十年了，终于有人敢来给她送一束花。
我们没带香烛纸钱，只带了一个小小的MP3播放器。苏小雨蹲在墓前，按下播放键。
是肖邦的《夜曲》。不是陈默弹的那版，而是从音乐软件下载的正版录音，演奏者是个波兰钢琴家，弹得温柔而克制。
音乐在暮色里流淌。远处城市华灯初上，近处墓碑林立，像沉默的听众。风吹过松柏，沙沙作响，像是和声。
“她听得到吗？”苏小雨轻声问。
“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她应该更喜欢活人给她放音乐，而不是陪她弹琴。”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时，音乐正好播完。我们收起播放器，对着墓碑鞠了一躬。转身要走时，苏小雨突然“咦”了一声。
墓碑底座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纸。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纸质泛黄。
我捡起来，借着手机的光看。
纸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行谱子，是手抄的，字迹娟秀。谱子很简单，像是初学者练习曲，但在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给所有还记得琴声的人——谢谢，再见。”
没有落款。但那笔迹，我在档案室见过陈默的作业本，一模一样。
苏小雨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紧。我们环顾四周，墓园空无一人，只有风声。远处守墓人小屋的灯亮着，像一只昏昏欲睡的眼睛。
“是她吗？”苏小雨声音发颤。
“不知道。”我把纸小心折好，放进内衣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就当是吧。”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们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车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后退，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拖成长长的流线。苏小雨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吸轻轻。
我摸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谱子很简单，我用手机查了查，是《友谊地久天长》的前奏，最简单的那版。
车到站时，苏小雨醒了。我们下车，往学校走。路过老艺术楼时，施工围挡已经立起来了，挖掘机停在旁边，像头钢铁巨兽。
“明天就拆了。”苏小雨说。
“嗯。”
“会盖新的吗？”
“听说盖个体育馆。”
“那……那些事，就都没了。”
我没接话。有些事，盖再多新楼也抹不掉。它们会变成传说，变成怪谈，变成学长学姐吓唬学弟学姐的故事，在每一届学生里口耳相传，慢慢失真，慢慢褪色，但永远不会完全消失。
就像琴弦断了，余音还会在空中颤一会儿，才彻底散去。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苏小雨突然说：“周远。”
“嗯？”
“你说，陈默学姐现在……去哪儿了？”
我抬头看天。城市光污染严重，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一弯月亮冷冷清清挂着。
“也许去她该去的地方了。”我说，“也许还在某个地方弹琴，弹给想听的人听。”
苏小雨点点头，转身上楼。走到一半，又回头，夜色里她的眼睛很亮。
“那支笔，”她说，“断掉的那支笔，最后怎么处理的？”
“警察当证物收走了。结案后会销毁吧。”
“也好。”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但很干净，“有些东西，该断就得断。”
她挥挥手，进了楼。我站在楼下，直到她宿舍的灯亮起，才转身离开。
路过篮球场时，几个高三的在打夜球，篮球砸在地上砰砰响，夹杂着笑骂声。远处教学楼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是毕业班在补课。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好像旧琴房的低语、二十年前的冤屈、那些恐惧的夜晚，从未发生过。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至少对我来说不一样了。
回到宿舍，赵鹏正在打游戏，头也不回：“老周，班主任今晚查寝，我说你拉肚子在厕所。你欠我一顿烧烤啊。”
“谢了。”我躺到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对了，”赵鹏突然暂停游戏，转过来，“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
我侧过脸看他。屏幕的光映着他年轻的脸，好奇大于恐惧。
“你说呢？”我把问题抛回去。
“我觉得吧，”他挠挠头，“信则有，不信则无。但不管有没有，人不能做亏心事，对吧？不然自己就能把自己吓死。”
我没说话。他转回去继续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耳边似乎又响起那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叮咚，叮咚，像是谁在遥远的地方，耐心地、固执地，一遍遍试音。
然后，慢慢地，连成了旋律。
是那首《友谊地久天长》。最简单的版本，每一个音符都清晰，温柔，坚定。
我睁开眼睛，摸出手机，找到苏小雨的微信。打字，删除，又打字。最后发过去一句：
“明天放学，去琴行吧。”
“干嘛？”
“学钢琴。”
“你疯啦？”
“没疯。就想学学。”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发来一个表情包，是只点头的猫。
“好。一起。”
我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钢琴声还在，但不再冰冷，不再凄厉。它只是响着，平稳地，持续地，像心跳，像呼吸，像所有终将被时间带走、但总有人会记得的声音。
窗外，月亮移过中天。施工队的大灯把老艺术楼照得惨白，像一具等待解剖的尸体。
明天，它就会消失。
但有些东西，消失不了。
比如真相。
比如记忆。
比如那些在深夜里，仍然固执鸣响的，琴弦与心弦。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