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老式的校服,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裙子,长发遮住了脸,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她爬行的姿势诡异,关节反折,像蜘蛛,又像提线木偶。
是李薇。或者说,曾经是李薇。
她的脸在长发缝隙里若隐若现,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她在笑,可那不是李薇的笑。
“李薇……”苏小雨腿一软,瘫倒在地。
“她不是李薇了。”我声音发哑,拉着苏小雨往后退,背抵在冰冷的门上。
“不,”那东西开口了,声音是李薇的,可语调是陈默的,“李薇还在,只是……睡着了。现在是我在说话。我等了二十年,终于有合适的身体回来。”
她站起来,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像生锈的机械。烛光不知何时又亮了,照着她惨白的脸,照着她脖子上一圈深紫色的勒痕——不是上吊那种,是被人从背后勒住留下的痕迹。
我突然明白了。陈默不是服药自杀。她是被勒死的,然后伪装成自杀。
“谁杀了你?”我脱口而出。
她歪着头,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倾斜:“你猜?”
脑子里闪过无数碎片。王老师说的遗书异常。张浩父亲当年的行为。李副校长曾是陈默的班主任。还有刘倩说,笔仙要“连本带利”收债,因为二十年前第一个人跑了。
“你的死不是一个人造成的。”我说,声音居然出乎意料地稳定,“是所有人的沉默,所有人的欺凌,所有人的纵容。但最后动手的……是当年那个本该第一个死的人,对不对?那个偷了你作品的同学?”
她笑了,嘴巴咧到耳根:“聪明。可惜,太晚了。”
她朝我们走来,每一步都留下湿漉漉的脚印。是水,还是血,分不清。张浩还在喃喃自语,刀尖已经抵住了皮肤,渗出血珠。
我突然想起书包里那把旧钥匙。李薇的书包出现在教室,是陈默故意的吗?她在引导我们发现真相?还是单纯地玩弄猎物?
不,不对。如果她只是要杀人,早就可以动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留下线索?为什么要在天花板写字?为什么要让李薇的身体爬进琴房?
她在等什么?
“你在等我们找到真相。”我说。
她停住了脚步。
“你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怎么死的,是谁害了你。”我继续说,脑子飞快转动,“二十年来,你的死被定义成‘因心理脆弱而自杀’,那些害你的人逍遥法外。你不甘心,所以你要借我们的手,把真相挖出来。”
苏小雨抓紧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烛光摇曳,墙上陈默的影子扭曲变形,像挣扎的困兽。
“继续说。”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冰冷的怨毒,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愤怒中夹杂着悲怆。
“张浩的父亲是帮凶,但主谋是那个偷你作品的人。那个人现在就在学校里,而且……身居高位,对不对?”我盯着她黑洞洞的眼睛,“是李副校长。他就是当年那个同学。”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张浩的抽泣声,和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李国栋。”陈默——或者说附身在李薇身上的陈默——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淬了毒,“我的青梅竹马,我最信任的人。我们一起学琴,一起作曲,说好要一起考中央音乐学院。可保送名额只有一个,他就偷了我的参赛作品,抢先发表,说是我抄袭他。”
她的声音在颤抖,李薇的身体也在颤抖,眼泪从黑洞般的眼眶里流出来,是红色的,像血泪。
“事情败露后,他跪下来求我,说只是一时糊涂。我原谅了他,答应不告诉老师。可他怕我反悔,怕我毁了他的前程……”她抬起手,抚摸脖子上的勒痕,“那晚,他约我来琴房,说要把话说清楚。我从背后拥抱他,说我们还是朋友。然后……他就用钢琴弦,勒住了我的脖子。”
我浑身冰冷。苏小雨在发抖,小声啜泣。
“他伪造了遗书,把我伪装成自杀。所有人都信了,因为我是‘孤僻的怪胎’,因为李国栋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她惨笑,“二十年,他步步高升,娶妻生子,当上副校长。而我烂在土里,连墓碑上的死因都是谎言。”
“所以你要报仇。”我说,“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要用笔仙的方式?”
“因为只有用那支笔——我死时握在手里的笔,我才能暂时离开这里。”她看向窗外,月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而且……今年是第二十年。每二十年,阴阳的界限会变薄一次。我等了这么久,才等到这个机会。”
她转向张浩,他手里的刀已经松了,呆呆地听着。
“你父亲是帮凶。他发现了李国栋的事,不仅没揭发,还借此要挟,让李国栋在保送竞争中偏袒你哥哥。后来你哥哥车祸死了,你父亲精神失常,这就是他的报应。”她的声音冷酷,“但你无辜吗?你知道这一切,却选择沉默,甚至在你父亲临终前,帮他烧毁了所有证据。”
张浩嚎啕大哭,蜷缩成一团。
“至于你们,”她看向我和苏小雨,黑洞洞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你们本不必卷进来。可你们太好奇,非要追查到底。现在你们知道了真相,猜猜我会怎么做?”
我的心沉到谷底。灭口?还是……
“你要我们揭发李国栋。”苏小雨突然开口,声音虽小但清晰。
陈默——李薇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惊讶的表情。
“如果你只是想杀人,早就可以动手。”苏小雨站起来,虽然腿还在抖,但语气坚定,“你留下线索,附身李薇却不杀她,甚至故意让张浩活到现在……你在等。等有人查出真相,等有人能证明李国栋的罪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陈默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苦涩和释然。
“你很聪明,小姑娘。”她轻轻说,“是,我要真相大白。我要李国栋身败名裂,要我的墓碑上刻着真正的死因,要所有沉默的帮凶受到惩罚。杀人太简单了,死亡是解脱。我要他们活着,活在耻辱和痛苦中,像我过去二十年一样。”
她走到钢琴前,用李薇的手指抚过琴键,弹出一串流畅的音符。是《月光》的第一乐章,温柔而哀伤。
“但你们时间不多了。”她没回头,“李薇的身体撑不了多久。我也一样,每附身一次,我的力量就弱一分。等到5月6日,我的忌日,如果真相还未揭穿,我就会彻底消散。而李薇……她会死,张浩会死,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会死。不是我要杀你们,是这二十年的怨恨,会吞噬一切。”
她转过身,李薇的脸在烛光下苍白如纸:“现在,选择吧。帮我,或者陪我一起死。”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旧琴房里,烛光摇曳,映着三个活人,和一个被困了二十年的亡灵。
我和苏小雨对视一眼。她眼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坚定。我点点头,转向那个占据着同学身体的鬼魂。
“我们需要证据。”我说,“你说的这些,警方不会信。我们需要实打实的证据。”
陈默——李薇笑了,嘴角咧开,那笑容既诡异又凄美。
“证据,就在这间琴房里。”她走到钢琴旁,推开琴凳。凳面下有个暗格,二十年来从未被发现。她伸手进去,掏出一个生锈的铁盒。
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琴谱,几封书信,还有一盘老式录音带。
“这是李国栋当年写给我的道歉信,我死时攥在手里。”她轻轻抚摸那些信纸,“琴谱上有他修改的笔迹,对比就知道谁抄袭谁。录音带……是他勒死我那天,我偷偷按下的录音机。可惜只录到一半,就没电了。但足够证明他来过,说过那些话。”
我接过铁盒,感觉有千斤重。这是一个人二十年冤屈的见证,是另一个人的罪恶铁证。
“还有一件事。”苏小雨突然说,“林晓月……她真的是你杀的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烛光在她脸上跳动,看不清表情。
“她的死,是个意外。”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笔仙仪式唤醒了我的怨念,但她问的那个问题——‘我能考上央音吗’——触动了我最深的执念。我太想考上了,想到发疯。所以当她问出这个问题时,我的怨恨和她的欲望产生了共鸣……她不是被我杀死的,她是被自己的欲望,和我的执念,一起吞噬的。”
她看向张浩:“你们每个人,都问了内心最深的欲望。刘倩问爱情,结果她暗恋的男生第二天就转学了。李薇问健康,现在她的身体被我占据。张浩问我的死因……现在他知道了,却也离死不远了。至于你们俩——”
她盯着我和苏小雨:“你们还没问过笔仙问题。但你们在追查真相,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欲望。小心点,欲望会变成陷阱。”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是学校保安,听见动静赶来了。
“时间到了。”陈默说,李薇的身体开始摇晃,像随时会倒下,“记住,5月6日前,必须让真相大白。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