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错了?”
“陈默不是自杀的。”刘倩的眼睛里涌出泪水,“笔仙那晚,笔仙说的。它说……她是被逼死的。被那些说她‘技不如人还占着保送名额’的人,被那些在她琴谱里放死老鼠的人,被那个偷了她参赛曲目抢先发表的同学……”
我愣住了。二十年前的事,我无从考证。可如果是真的……
“笔仙说,它等了二十年,等一个公道。”刘倩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可我们请它来时,张浩问它为什么自杀……它觉得我们在嘲讽它。所以它生气了……它要带走我们,一个接一个,陪它在琴房……永远弹下去……”
“林晓月是第一个?”我问。
刘倩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笔仙说……二十年前,它本来要带第一个人走,可那个人跑了。现在,它要连本带利收回来。”
“第一个人是谁?”
刘倩刚要开口,教室的灯突然闪烁起来。不是电压不稳那种闪,而是一明一灭,有节奏的,像是……摩斯密码。
三短,三长,三短。SOS。
全班尖叫起来。灯管在闪烁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有几个砰地炸裂,碎片四溅。黑暗中,不知谁的手机外放突然响起了音乐——是钢琴曲,肖邦的《葬礼进行曲》,缓慢、沉重、压抑。
音乐声里,我听见刘倩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然后就是身体倒地的闷响。
灯重新亮了。刘倩躺在地上,蜷缩着,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天花板。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气流挤过喉咙的嘶嘶声。
顺着她的目光,我们抬头看天花板。
雪白的天花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暗红色的字迹,像用蘸血的毛笔写的,歪歪扭扭,还在往下滴着不明的液体:
“轮到你了”
刘倩被送去医院,诊断是急性惊厥发作,伴有暂时性失语。医生说可能和精神压力有关,建议休学静养。
可我们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警察检查了天花板,说那红色是普通红墨水,可能是谁恶作剧。可我们亲眼看见那行字是突然出现的,而且——刘倩倒下前,教室里所有人都坐在自己位置上,谁有机会爬上去写字?
事情越来越失控。张浩第二天也没来,据说在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砸了所有能反光的东西,说是在镜子里“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李薇依然下落不明,警方已经立案侦查。
我和苏小雨决定不能再等了。与其被动等待下一个是谁,不如主动查清楚。
“可怎么查?”苏小雨咬着嘴唇,“陈默的家人?同学?都过去二十年了。”
“有一个人可能知道。”我说,“档案室的王老师,在咱们学校干了四十年,明年退休。他或许记得什么。”
我们趁放学去找王老师。老头儿正在整理旧档案,听我们问起陈默,他推了老花镜,长长叹了口气。
“那孩子啊……可惜了。”他摇摇头,“有天赋,但性格孤僻,没什么朋友。当年那事闹得挺大,学校压下去了。但我知道,陈默死前那段时间,精神状态就不太对。”
“是因为比赛和保送的事吗?”我问。
王老师一愣,深深看了我一眼:“你们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只是追问:“她真的是自杀?”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窗外天色渐暗,档案室没开灯,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遗书是这么写的。”他缓缓说,“可我见过那封遗书的复印件……笔迹鉴定说是她的,但有个地方很奇怪。”
“哪里奇怪?”
“遗书最后一句,‘我的琴声永远停在这里了’,那个‘停’字,写得特别用力,墨水都透到纸背了。而且……”他压低声音,“那个字的写法,和陈默平时的习惯不一样。陈默写‘停’字,左边单人旁总是一笔带过,可遗书上的那一竖,写得特别重,特别直,像……像一把刀。”
我心里一动。这细节太微妙,但如果是真的……
“还有谁知道这事?”苏小雨问。
“当年的调查组,学校领导,还有……”王老师顿了顿,“陈默的班主任,李国栋老师,他现在是咱们学校的副校长。”
我和苏小雨对视一眼。李副校长,那个总是笑眯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他教过陈默?
离开档案室时,天已经全黑了。老艺术楼在夜色中像个巨大的墓碑,只有三楼西侧那扇破窗户,映着月光,像个苍白的眼睛。
“去找李副校长?”苏小雨问。
“等等。”我拉住她,“你看。”
艺术楼门口,有个人影在徘徊。瘦高,裹着校服外套,是张浩。他在那走来走去,时不时抬头看看三楼,像在犹豫什么。
“他要进去。”我心头一紧。
我们悄悄跟过去。张浩在艺术楼后门停下——那里是消防通道,锁坏了很久,一直没修。他推开门,闪身进去。
“跟上。”我说。
苏小雨抓住我手臂:“你真要进去?现在?”
“张浩可能要干傻事。”我压低声音,“而且……李薇可能也在里面。”
这是突然冒出的念头,可一旦出现就挥之不去。李薇失踪这么多天,书包却出现在教室,钥匙和琴谱明显是某种指引。如果陈默的鬼魂真要“找人陪她弹琴”,那旧琴房就是它的地盘。
我们溜进后门。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泛着瘆人的绿光。空气里有股霉味,混杂着灰尘和……若有若无的钢琴声。
琴声很轻,断断续续,像初学者在摸索琴键。是那首《致爱丽丝》,还是那几个错音。
我们摸到三楼。琴声更清晰了,从西侧走廊尽头传来。那扇厚重的木门上,贴着封条,可现在封条被撕开一半,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是烛光。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点着蜡烛,光影摇曳。
我凑近门缝,往里看。
旧琴房比我想象的小,堆满了废弃的课桌椅和杂物。中央空出一块地方,摆着那架老式立式钢琴,琴盖开着,琴键在烛光下泛着象牙色和乌木色的光。
张浩站在钢琴前,背对着我们。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银光闪闪的。
是一把美工刀。
“陈默学姐。”他开口了,声音颤抖得厉害,“我……我来了。当年的事,是我爸的错……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琴房里响起一个声音。不是从钢琴,是从房间各个角落同时响起的,像是很多人一起低语,又像是回声重叠的女声:
“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是陈默的声音?我不敢确定,但那声音冷得刺骨,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耳朵。
“我爸只是……只是不想让我输掉保送竞争。”张浩哭出来了,“他改了你的曲谱顺序,在你的水里放了泻药,可他从没想过你会死!他以为你最多发挥失常……”
我倒吸一口凉气。苏小雨捂住嘴,指甲掐进我手臂。
“你爸?”那声音冷笑,带着二十年积攒的怨毒,“张建国老师,当年我最信任的指导老师。他偷了我的创作,给他儿子参赛。事情败露后,他发动所有人孤立我,在我的储物柜里放死老鼠,在我的琴谱上写‘去死’。他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干的吗?”
“可他已经受到惩罚了!”张浩哭喊,“他早就离开教育系统了,现在过得猪狗不如!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因为,”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却更令人毛骨悚然,“父债子偿。而且……你们请我来的,不是吗?你们用那支笔——我自杀时握着的笔,把我从囚禁中唤醒。你们问我为什么死,现在,我让你们亲眼看看。”
烛光猛然摇曳,墙上的影子疯狂舞动。钢琴自己响了起来,不是成曲的旋律,而是混乱的、尖锐的音符,像尖叫,像哭泣。
张浩发出崩溃的嚎叫,举起美工刀——
“不要!”我冲了进去。
可还是晚了。刀锋在烛光下划出一道银弧,却不是割向他自己,而是砍向钢琴!
琴键碎裂,发出刺耳的杂音。与此同时,整个房间的气温骤降,蜡烛瞬间熄灭。黑暗如潮水涌来,我听见苏小雨的尖叫,听见张浩的喘息,还听见……另一个声音。
咯咯的笑声,从钢琴底下传来。
“你弄坏了我的琴。”那声音说,近在咫尺,“那你就得赔我。”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脚踝。冰冷,僵硬,像死人的手。我低头,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见一只苍白的手从钢琴底下伸出,手指细长,指甲缝里满是暗红色的污垢。
我疯狂踢蹬,挣脱了那只手,拉起苏小雨:“跑!”
我们冲向门口,可门砰地关上了,任我们怎么拉都纹丝不动。身后,钢琴又开始响,这次是连贯的旋律,是肖邦的《夜曲》,可弹得又快又急,像疯子的呓语。
张浩在笑。不,不是笑,是哭和笑混在一起的声音。他跌坐在地,手里还握着刀,刀尖对着自己的喉咙。
“我赔你……”他喃喃道,“我赔你……”
“张浩!别!”苏小雨尖叫。
琴声停了。那只苍白的手缩回钢琴下,然后,一个人形,从钢琴与墙壁的缝隙里,慢慢、慢慢地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