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第二周,我们班的林晓月死了。
尸体是在老艺术楼的旧琴房被发现的。发现她的是音乐老师,说门从里面反锁着,敲了半小时没人应,最后叫保安撬了门。她趴在钢琴上,像是睡着了,可身体早就凉透了。
法医说是猝死,心脏骤停,可怪就怪在——她脸上挂着笑,那种特别满足、特别安宁的笑,看得人脊背发凉。
“你们听说没?”课间,赵鹏凑到我桌边,压着嗓子,“林晓月死前一周,在旧琴房玩过笔仙。”
我笔尖一顿,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
“真的假的?”我同桌苏小雨转过来,脸色有点白。她胆子小,可又爱听这些。
“刘倩亲口说的。”赵鹏朝前排努努嘴,“那天晚上她也在,还有张浩和李薇。四个人,熄灯后溜进去玩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旧琴房那地方,我们学校的人都知道邪门。艺术楼新建后,那间房就锁了,据说是因为二十年前有个音乐特长生在里面自杀,弹着琴突然就没了声。后来夜里有保安听见琴声,开门却什么都没有。久而久之,学校就干脆封了那房间,当仓库用。
“然后呢?”我问。
赵鹏舔舔嘴唇,声音更低了:“刘倩说,笔仙请来了,问了些问题。可送走的时候……笔突然断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玩过笔仙的都知道,送不走是大忌。
“林晓月是第一个问的。”赵鹏说,“她问了高考能不能考上央音。”
那天放学,我被班主任留堂批改作业。结束时天已经擦黑,路过老艺术楼时,我不自觉停了脚步。那栋三层小楼隐在梧桐树后面,墙皮斑驳,窗户黑洞洞的,像瞎了的眼睛。西头那扇窗——就是旧琴房的位置,窗帘破了个角,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我刚要走,却听见隐约的钢琴声。
叮咚,叮咚,断断续续的几个音,像是谁在试琴。可那架老钢琴二十年没人碰了,调音都成问题,怎么可能弹出声音?
我屏住呼吸,那琴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吱呀一声——旧琴房那扇破窗户,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
我拔腿就跑。
第二天,刘倩没来上课。
张浩和李薇也请假了,说是感冒。班里议论纷纷,但没人敢明说。班长去问老师,老师含糊其辞,只说让同学们别传谣言。
苏小雨一整天心神不宁,做数学题时第三遍算错同一道题。放学铃一响,她拉住我:“周远,咱们得谈谈。”
我们去了学校后门的小公园,坐在长椅上。夕阳把她的脸照得发红,可她手指冰凉。
“昨晚上我做噩梦了。”她声音发颤,“梦见林晓月坐在钢琴前,背对着我,一下一下按着琴键。可弹出来的不是音符,是人说话的声音……她在问,‘你们为什么不送我走?’”
我喉咙发干,想说“梦而已”,可说不出口。因为昨晚我也梦见琴声了,醒来时枕头被汗浸湿一大片。
“我觉得不对劲,周远。”苏小雨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刘倩他们肯定有事瞒着。林晓月死前最后一条微信是发给我的,你猜她说什么?”
“什么?”
“她说,‘小雨,我们请来的不是笔仙。’”
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而且,”苏小雨凑得更近,气息喷在我耳边,“我翻了她之前的聊天记录。玩笔仙那天,她拍了张照片发群里,是那支断笔的特写。我刚才放大看了……笔杆断口处,刻着两个小字。”
“什么字?”
“陈、默。”苏小雨一字一顿,“二十年前自杀的那个学姐,就叫陈默。”
天色暗下来了,公园里的路灯还没亮。远处老艺术楼的轮廓渐渐模糊,像蹲伏的巨兽。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个名字像根针,一下下扎着我的神经。
陈默。二十年前。旧琴房。断笔。
“咱们得去找刘倩。”我说。
刘倩家住在教师公寓楼,父母都是本校老师。我们敲门时,是她妈开的门,脸色憔悴,眼睛红肿。
“小倩发烧,睡下了。”她妈声音沙哑,“你们改天再来吧。”
我从门缝瞥见客厅,刘倩的爸爸正在打电话,语气激动:“……必须查清楚!我女儿现在高烧四十度,说胡话,一直说什么‘琴键在响’……”
门关上了。我和苏小雨对视一眼,都知道事情比想象得更糟。
下到二楼,迎面撞上个人——是张浩。他裹着厚外套,脸色惨白,眼窝深陷,见我们像见鬼似的,扭头就要走。
“张浩!”我拦住他,“林晓月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浑身一抖,眼神躲闪:“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笔仙没送走,对不对?”苏小雨突然问。
张浩像被电击一样僵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们……别问了。问多了,它……它会找上你们。”
“它?”我抓住关键词,“它是什么?陈默?”
张浩的脸瞬间血色全无,一把推开我,踉踉跄跄跑下楼。跑出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纯粹的恐惧,还掺杂着某种……愧疚?
“我们不该问那个问题的。”他声音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晓月问了前程,刘倩问了爱情,李薇问了健康。轮到我时……我开了个愚蠢的玩笑。”
“你问了什么?”我心脏狂跳。
张浩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我问,‘陈默学姐,当年你为什么自杀?’”
话音刚落,楼道里的声控灯啪一声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照得张浩的脸像个面具。远处,不知哪家传来隐约的钢琴声,弹的是《致爱丽丝》,可总有几个音是错的,刺耳得让人牙酸。
张浩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连滚爬爬冲下楼。钢琴声停了。
苏小雨死死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快嵌进肉里。我摸出手机照亮,光线晃过楼梯转角处的镜子时,我似乎看见镜子里不只是我们两个人。
还有个模糊的白影,静静站在我们身后。
那晚之后,我开始查陈默的事。
学校档案室的老资料基本没了,二十年前的旧报纸也难找。我在市图书馆泡了整整一个周末,终于在发霉的本地新闻合订本里找到一条豆腐块报道。
“市一中女生琴房自杀,疑因比赛失利与情感纠纷”
报道很短,只说高三音乐特长生陈默于1999年5月6日晚在琴房服用过量安眠药身亡,身旁留有遗书,内容未公开。记者提到,有同学反映陈默死前一个月行为异常,常独自在琴房练琴至深夜,且“琴声凄厉,令人不安”。
5月6日。我看了眼手机——今天是4月28日。还有八天,就是陈默的忌日。
“你觉得是陈默的鬼魂回来了?”苏小雨在电话里问,声音发虚。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一切都太巧了。林晓月死在旧琴房,玩笔仙用的笔上刻着陈默的名字,现在刘倩高烧说胡话,张浩精神恍惚……”
“李薇呢?她怎么样了?”
我沉默了。这也是我担心的——李薇从三天前就失联了,手机关机,家里人说她去外地亲戚家散心,可班主任那边根本没收到请假条。
周一早上,李薇的座位空着。但第一节课间,她的书包出现在了桌肚里。
书包是湿的,散发着一股水腥味和……淡淡的铁锈味。苏小雨胆子大,伸手进去摸,掏出来的东西让她尖叫一声扔在地上。
那是一把旧钥匙,锈迹斑斑,拴着的木牌上模糊可辨“艺术楼-琴房”几个字。钥匙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可那颜色让人不寒而栗。
更恐怖的是,钥匙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琴谱。是手抄本,谱子上的音符被人用红笔重重圈出了几个——连起来,是简谱的“5,6,5,6,5,6”。
“这是什么意思?”有同学凑过来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565656……用钢琴弹出来,是“sol la sol la sol la”。用拼音读的话……
“S、L、S、L、S、L。”苏小雨喃喃道,突然瞪大眼睛,“杀了?杀了杀了?”
教室里瞬间死寂。
那天下午,学校终于压不住消息了。警察来了,带走了李薇的书包和琴谱。艺术楼被拉了警戒线,特别是旧琴房所在的三楼西侧。我们被校领导召集开会,严令禁止传播迷信谣言,违者处分。
可人心惶惶,处分能管什么用?课间再没人敢单独去厕所,女生们结伴而行,走路都尽量避开老艺术楼的方向。有人说夜里听见琴声更频繁了,有人说看见三楼窗户有白影晃动,越传越邪乎。
周三,刘倩回校了。她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看人时眼神直勾勾的。我问她怎么样,她只是摇头,不说话。可她的手一直在抖,写出的字歪歪扭扭,像中风病人。
午休时,我发现她在本子上反复写同一句话,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
“它说要人陪它弹琴”
我后背发凉,正要细问,刘倩突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冷汗,手指像冰棍。
“周远,”她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我们错了……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