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井叫瞎子井,据说民国那会儿用来镇过土匪头子。秀姑把我推下去的时候,我手里还攥着给她买的安胎药。”
1988年农历七月十五,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我骑着林场那辆破嘉陵,浑身湿透,就为了去镇上供销社买两盒安胎药。秀姑怀孕四个月,这几天闹胃口,夜里翻来覆去地哼哼。我心疼她,跟队长请了假,冒雨跑了二十里山路。
供销社那老娘们儿爱答不理的,我递过去两张十块,她半天才从柜台底下翻出两盒当归丸,纸盒子都泛黄了。我揣进怀里,用塑料布裹了三层,怕淋湿。那时候买这玩意儿要票,我求爷爷告奶奶借了张副食票才办成。
回到林场后山那条土路时,天已经黑透了。雨幕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秀姑,一个是赵建国。
赵建国是三年前下乡来的知青,戴个眼镜,说话文绉绉的,手里永远捧着本《资本论》。秀姑没嫁给我之前,跟他好过一阵子。后来赵建国成分不好,被批斗了几回,秀姑家里死活不同意,她才嫁给了我。我以为这事儿早就翻篇了,没想到啊,四年了,这俩人还勾搭着。
“守正,你回来了。”秀姑的声音从雨里飘过来,冷得像我爹当年棺材板上的霜。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把药揣进怀里:“秀姑?你咋在这儿?雨这么大,小心着凉。”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里提着个马灯。灯光晃在她脸上,我这才发现她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那种憋着什么狠劲儿红的。
“建国成分不好,回城的名额就这一个了。”她开口就是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
我愣了一下:“啥?”
“阴婆说了,”秀姑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像指甲刮在玻璃上,“借你的硬八字去瞎子井里填一填,他就能转运。你命硬,八字全阳,正好镇得住这口井里的邪气。”
我脑子嗡的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赵建国从后面上来了。这孙子平时连桶水都提不动,这时候劲儿倒是大,一把攥住我胳膊,膝盖顶在我后腰上。我怀里那两盒当归丸掉在地上,滚进泥水里,包装上的红字立马晕开了。
“秀姑!你干啥!”我吼了一嗓子。
“要怪就怪你命贱,配不上我。”秀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都没抖一下。她伸手往我脖子上拽,把我戴了二十八年的护身玉符生生扯了下来。那玉符是我爷爷临死前给我系上的,说陈家三代单传,就指望这玩意儿挡煞。
玉符扯断的瞬间,我脖子火辣辣地疼。秀姑看都没看我一眼,把玉符塞进赵建国手里:“建国,阴婆说了,把这符压在井沿上,你的霉运就全转给他了。”
赵建国接过玉符,手还在抖,但嘴角已经咧开了:“守正同志,对不住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然后他们一起发力,把我掀进了瞎子井。
井口的风声跟鬼哭似的。我往下坠的时候,脑子里居然不是恨,是懵。我想不明白,四年夫妻,我天天把她当祖宗供着,她怎么就能为了这么个小白脸,要我的命?
砰的一声,我摔在井底。幸好底下是烂泥,不是石头,不然当场就得交代。我趴在泥里,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嘴里全是血腥味。头顶的井口只剩巴掌大的一块天,雨丝斜斜地飘进来。
马灯的光在井口晃了晃,秀姑的脸探出来看了一眼,跟看一条死狗似的。然后灯灭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秀姑!”我嘶吼着,声音在井里撞来撞去,“我操你祖宗!”
没人理我。
井底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摸摸索索地爬起来,手一撑,按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我吓得一缩手,再摸,是骨头。人骨头。这口井不知道填过多少倒霉蛋,怨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我靠着井壁喘气,腿肚子直转筋。头顶离我太远了,井壁滑得像抹了油,根本爬不上去。我喊破了嗓子,外面除了雨声,啥也没有。这地方偏,平时连野狗都不来。
黑暗里开始出动静。先是风声,像有人在耳边叹气,接着是铁链子拖地的哗啦声。我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后背死死贴着井壁,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泥里蠕动。我爷爷活着的时候是个半仙儿,给我讲过,这种镇邪的井,底下都压着不干净的东西。活人掉进来,要么被阴气蚀成疯子,要么被底下的东西拖去当替死鬼。
我摸了摸脖子,玉符没了,爷爷说的护命的东西没了。我陈守正今天二十八岁,林场最好的拖拉机手,没招谁没惹谁,就要死在自己媳妇手里,死在这口破井里当孤魂野鬼。
恨意这时候才涌上来,烧得我胸口疼。我想出去,我想掐死那对狗男女。但井壁太滑了,我试了三次,每次爬到一半就摔下来,最后一次差点把脚踝崴断。
我坐在泥水里,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守正啊,这世上最厉害的符咒不是害人的,是保自己的。人心生一念,天地尽皆知。你要是到了绝路,别想着报仇,想着怎么让自己这条命值当。
我冷静下来。我爹死得早,爷爷那套东西我学了个半吊子,但有一招我记得清楚——散怨符。不是驱鬼的,是跟鬼商量的。画符的人以自身纯善之血为引,告诉周围的怨气:我不害你们,你们也别害我,各走各的道。
我咬破中指,在井壁上摸索着画。血抹在湿冷的石头上,凉飕飕的。我嘴里念叨着爷爷教的词,乱七八糟的,有些字都想不起来了,但意思到了就行。我画了一道又一道,把四面井壁都画满了。
说来也怪,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井底那股阴森森的劲儿忽然淡了。铁链子声没了,耳边的叹气声也没了。井底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喘气声和头顶的雨声。
我瘫在泥里,手指疼得钻心。这时候,我听见脚底下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我伸手一摸,井底的烂泥在往下陷,像下面有个洞在吸水。我扒拉开泥,发现井底偏南角有个裂缝,水声就是从那儿来的。
地下河。
我爷爷说过,这山底下有暗河,五八年大炼钢铁的时候有人掉进溶洞,顺着暗河漂出去,三天后在下游的河滩上被人捞起来,居然还活着。
我扒开裂缝边的泥,那缝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我深吸一口气,把脑袋伸进去,冰冷的地下水立马灌了我一嘴。我憋着气往里钻,石头缝刮得我肩膀生疼,但我顾不上。我脑子里就一句话:陈守正,你不能死在这儿。你得活着,你得亲眼看看那对狗男女怎么遭报应。
我在暗河里漂了不知道多久。水流时而湍急,时而平缓。我呛了好几口水,肺管子火辣辣的,有几次差点晕过去。我就咬自己舌头,疼,就说明还活着。我顺着水流拐了七八个弯,最后眼前忽然一亮,我整个人被冲进了一个山涧里。
天还是黑的,雨还在下。我趴在浅滩上,咳出好几口黑水,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我抬头看了看天,七星还在原位,但东方的云已经泛白了。
1988年农历七月十六,清晨。我陈守正,从鬼门关爬回来了。
我在林子里躺了半天,太阳出来了,我才勉强能走动。我捡了根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往林场走。路上遇到几个上早工的工友,他们看见我,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守正?你昨儿去哪儿了?你家秀姑满世界找你,说你半夜出去买药用,人就没回来!”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脸上全是泥和血,笑起来估计比鬼还难看。
“没事,”我说,“摔山沟里了。”
我回到林场家属院的时候,正是晌午。那排红砖平房前头,秀姑正端着一盆水往外泼,赵建国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俩人不知道在说啥,笑得跟刚捡了钱似的。
我拄着树枝站在院门口,咳嗽了一声。
秀姑抬起头,手里的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溅了她一裤腿,她都没顾上。她的脸在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成了一种死灰色。
赵建国手里的搪瓷缸子也掉了。他站起来,腿在抖,眼镜滑到鼻尖上,他推了三次才推上去。
“你……你……”秀姑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我走进院子,把树枝往墙角一靠。我身上那股子井底的泥腥味,加上暗河的腐臭味,熏得秀姑直往后退。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赵建国,忽然觉得特别可笑。我为了这个女人差点死在井里,她倒好,在这儿跟她的老情人喝茶聊天。
“离了吧。”我说。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我路上用树枝和口水在一张烟盒纸背面写的,字丑得跟狗爬似的,但意思清楚——就写咱俩过不下去了,各走各的道,以后互不相欠。我把它拍在院子里的石磨上。
秀姑没动。她还在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看出个窟窿来。
“你……你怎么上来的?”赵建国终于挤出一句完整话,声音尖得像个娘们儿。
“井底有路。”我说,“老天爷不收我。”
秀姑忽然往前凑了一步,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色:“你去派出所了?”
我乐了。我脸上全是伤,这一乐扯得伤口疼,但我忍不住。这娘们儿,到这时候了,不怕我索命,怕我去报案。
“没去。”我说,“没证据,报了也没用。再说,”我指了指天,“有些事,不用人管。”
秀姑明显松了一口气。她拿起那张字据,扫了一眼,然后嗤笑一声:“陈守正,算你识相。签了字,咱俩两清。”
她回屋拿了笔,龙飞凤舞地写上自己的名字。赵建国在旁边看着,脸色渐渐缓过来了,甚至还点了一根烟。
“守正啊,”他吐了个烟圈,一副胜利者的嘴脸,“你也别怪我们。人嘛,总要往前看。秀姑跟着你,一辈子就在林场喂猪种菜,太委屈了。我回城以后,会给她好日子过的。”
我点点头:“行,祝你们好运。”
我转身出了院子。身后传来秀姑的声音,带着笑:“建国,阴婆说得真准,把他的八字一填,你的运气立马就上来了!刚才刘干事来说,回城指标下来了,就你一个!”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我搬到了林场边缘的旧窝棚里。那地方以前是放农具的,漏风漏雨,但好歹能住人。工友们问我咋回事,我说离婚了,感情不合。他们唏嘘几句,也就没人再问了。那时候离婚虽说不常见,但也不是啥新鲜事。
我养了三天伤。第四天,我回到拖拉机站,队长看我一身伤,让我再歇歇。我说没事,皮外伤。我爬上那台东方红拖拉机,发动引擎的时候,柴油机的轰鸣声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这玩意儿比人可靠,你给它油,它就给你干活,不骗你,不害你。
日子表面上平静下来了。我每天出车,拉木头,运粮食,晚上回窝棚,用酒精擦伤口。我脖子上的勒痕还没消,那是秀姑扯玉符时留下的。我摸着那道痕,心里头空落落的,也说不上恨,就是觉得没劲,像吃了口沙子,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秀姑和赵建国开始明目张胆地住在一起。赵建国抽中了回城指标,整个林场就他一个,运气“好”得让所有人眼红。他走路都开始带风,见谁都递烟,说话声音也大了,好像他已经不是那个成分不好的落魄知青,而是即将飞上枝头的凤凰。
秀姑更得意。她挺着四个月的肚子,在家属院里晃悠,见人就显摆赵建国给她买的雪花膏,说是友谊牌的,城里才有的卖,回城以后就要住楼房,吃商品粮,再也不用闻林场的牲口粪味儿。
有人看不过去,私底下跟我说:“守正,你就这么忍了?那对狗男女太欺负人了。”
我修着拖拉机的链条,头也不抬:“不急。账,一笔一笔算。”
第七天头上,出事了。
那天我正在林场后坡犁地,工友们忽然炸开了锅。说赵建国在宿舍里咳血了,咳出来的东西黑得像墨汁,还带着一股子腥臭味。卫生院的大夫去了,查不出毛病,说是可能感染了啥病毒,让他去县医院看看。
赵建国没去。他回城的手续正在办,这时候去医院,万一查出啥问题,指标说不定就黄了。他硬扛着,吃了两片阿司匹林,躺在床上哼哼。
第十天,秀姑来了。
她挺着肚子,一瘸一拐地走进我的窝棚。我那时候正坐在门槛上啃馒头,看见她,馒头都没放下。
“你来干啥?”我问。
秀姑的脸色很难看,眼窝陷下去了,嘴唇干裂。她以前是个俊俏娘们儿,这才几天,像老了十岁。
“守正,”她声音发颤,“建国病了,病得很重。阴婆说……说是因为那口井的邪祟没镇住,反噬了。”
我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哦。”
“阴婆说,得再祭一次,用活物,最好是……是耕牛。”秀姑的眼神飘向我拴在窝棚后头的那头老黄牛。那牛跟了我五年,老实得很,拉犁拉车从不偷懒。
我乐了:“秀姑,你脑子没坏吧?那是我的牛。咱俩离婚了,我的东西,跟你没关系。”
秀姑的脸扭曲了一下:“陈守正!你就这么冷血?建国要是死了,你……你也没好果子吃!”
“我有没有好果子吃,天说了算。”我把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不是你的东西,拿了要用命填。这话我放这儿,你掂量着办。”
秀姑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从哀求变成怨毒。她转身走了,临走时撂下一句话:“你不给,我自己拿!”
那天晚上,我故意没拴紧牛绳。我躺在窝棚里,睁着眼,听着外头的动静。
半夜,月光惨白。我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有秀姑压低声音的喘气。她真的来了,还带着那个阴婆。那阴婆我见过,林场后山独居的老太太,一只眼瞎了,另一只眼泛着浑浊的黄,平时靠给人算命跳大神混口饭吃。
“快,牵走。”阴婆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
秀姑去解牛绳。那老黄牛打了个响鼻,没动。阴婆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里头是香灰和符纸,往牛头上一撒,念了几句咒。老黄牛忽然不安地跺起蹄子。
秀姑拽着牛往外走。我坐起来,从窝棚的破窗户往外看。她们往河边去了,那是林场后山那条急流河,水急得很,每年夏天都要淹死一两个洗澡的愣头青。
我穿上鞋,跟了上去,但保持着距离。我不拦她们,我就看着。
河边,阴婆已经开始摆阵了。她在河滩上画了个圈,插了三根香,让秀姑把牛牵到圈中央。秀姑的腿一瘸一拐的,肚子挺得老高,月光照在她肚皮上,我猛地看见她肚子上青筋暴起,那些青筋扭曲盘绕,形状像极了我掉下去那口瞎子井口上的铁链子。
我心里一凛。报应开始了。
阴婆开始念咒,声音忽高忽低。老黄牛忽然昂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哞叫,那声音不像牛叫,像人在哭。秀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缰绳差点掉了。
“按住它!”阴婆厉声道。
秀姑去按牛头。就在她的手碰到牛角的瞬间,老黄牛猛地一甩头,那对角尖得像刀,直接挑在阴婆的腰上。阴婆惨叫一声,整个人飞出去,扑通一声掉进了急流里。
河水太急了。阴婆在水里扑腾了两下,那只独眼里最后闪过一丝惊恐,然后就被一个漩涡卷进去,没了踪影。
秀姑吓傻了,站在原地不动。老黄牛红了眼,在河滩上乱冲乱撞。秀姑想躲,但她挺着肚子,动作慢得像乌龟。她脚下一滑,踩进河边的烂泥里,整个人往后仰倒。牛蹄子正好踏下来,咔嚓一声,她右腿小腿骨头断了,白生生的茬子都戳出来了。
秀姑的惨叫划破夜空。她倒在地上,抱着腿打滚,肚子里的东西……我看得清清楚楚,她肚子上那些像铁链子一样的青筋,忽然暴起,然后迅速瘪下去,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了。更吓人的是,她身下的泥水里,慢慢洇出一团黑血,那血里居然混着几缕银白色的东西,像井底下那些铁链子生锈的碎屑。
我转身回了窝棚。身后秀姑的哭喊声渐渐弱下去,后来被人发现了,送去了卫生院。我躺在床上,看着漏风的屋顶,胃里头一阵翻江倒海,不是痛快,是想吐。
第二天,消息传遍了林场。阴婆淹死了,尸体在下游的芦苇荡里卡住,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泡肿了,那只独眼瞪着天,怎么都合不上。秀姑的右腿断了,大夫说就算接好,以后也是个瘸子。更惨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没了。四个月,已经成形了,据说是个男胎。接生婆后来跟人讲,那孩子取出来时,肚皮上全是青黑色的印子,一圈一圈的,跟铁链子勒过似的。
没人同情秀姑。林场的人都不傻,秀姑半夜偷牛去祭河神,结果把自己祭了,这种蠢事传出去,只会让人当笑话。
我去卫生院看过她一次。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看见我,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守正……”她伸出手,想抓我。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疼吗?”
她眼泪唰地下来了:“我错了,守正,我真的错了。那阴婆是个骗子,赵建国……赵建国他……”
“他咋了?”我问。
“他回城的手续办下来了,但他……他开始烂。”秀姑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人听见,“他的皮肤,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像树皮似的。大夫说是牛皮癣,可我看着不像……像……像井底下那些东西……”
我没说话。
秀姑哭得更厉害了:“守正,你救救我,你救救建国。你懂那些东西,你爷爷是半仙儿,你肯定知道怎么破……”
“破不了。”我说,“你们借的是我的命,我的八字。我没死,这债就转不到我头上,只能你们自己扛。秀姑,爷爷说过,害人终害己,这账老天爷一笔笔记着,现在该你们还了。”
我转身走了。秀姑在身后嚎啕大哭,喊着我的名字,像当年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撒娇让我给她买雪花膏。但那时候她的声音是甜的,现在是苦的,苦得让人心烦。
1989年的春节来得特别早。腊月二十八就开始下雪,鹅毛大雪,一下就是三天。林场家属院的屋顶全白了,像扣了一排白帽子。
赵建国是在腊月二十九回来的。
他不是风光回来的,是被人像扔垃圾一样扔回来的。城里那边传了消息,说赵建国回城以后,分到一个国营厂的工会,本来是个美差。但他刚到岗就出了事。他的病爆发了,浑身皮肤像干裂的土地,一片一片往下剥,剥到最后露出红肉,吓得同事不敢靠近。厂医院查不出病因,皮肤科、内科、传染科全看了,化验单堆成山,结论就三个字:未知病。有人私底下说,这病邪性,不像阳间的病。
他没贪污,没犯事,纯粹是这怪病把他毁了。厂里把他开除了,档案里记了一笔,城户口保住了,但工作没了。他爹娘都是普通工人,一看儿子成了这副鬼样子,连门都不让进,说丢不起这个人。
赵建国只能回林场。他是被一辆往山里运货的卡车捎回来的,下车的时候,裹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脸烂得跟鬼似的,眼镜也没了,露出一双红肿的眼。
他直接去了秀姑那儿。
秀姑出院以后,搬回了她娘家,就在林场东头。她娘家人嫌她丢人,给她在柴房搭了个铺,平时连饭都不给送。她拖着一条瘸腿,在柴房里冻得瑟瑟发抖。
赵建国推门进去的时候,秀姑正啃一块冻硬的窝头。她抬起头,看见赵建国那张脸,吓得窝头掉在地上。
“建国……你……”
赵建国反手关上门,忽然扑上去,一把掐住秀姑的脖子:“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阴婆是你找的,井是你推他下去的,符是你扯的!现在老子成这样,全是你的错!”
秀姑被掐得直翻白眼,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她的瘸腿磕在床沿上,疼得她眼泪直流。她拼命掰赵建国的手,但赵建国像疯了一样,十指扣得死紧。
“建国……放开……我……”
“放开你?”赵建国的脸凑近她,烂掉的皮屑掉在秀姑脸上,“老子回城的美梦没了!老子的脸没了!老子全完了!你不是说借了他的八字,我就能转运吗?转哪儿去了?啊?转哪儿去了!”
他松开手,一巴掌扇在秀姑脸上。秀姑被打得撞在墙上,嘴角渗出血。她捂着脸,忽然不哭了,反而笑了起来,笑得比哭还难听。
“赵建国,”她哑着嗓子说,“你打我?我为了你,把丈夫推进井里。我为了你,孩子没了,腿断了,成了全林场的笑话。你现在打我?”
赵建国喘着粗气,眼珠子通红:“不是你这个克星,老子能成这样?”
“我是克星?”秀姑爬起来,瘸着腿往前凑,“当初是谁跪在我面前,说秀姑你救救我,我成分不好,一辈子翻不了身。是谁说只要回城,就带我过好日子?是谁说陈守正是个泥腿子,配不上我?”
赵建国后退了一步。
“赵建国,”秀姑的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我到今天才看清,你是个畜生。你连陈守正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他至少是个人,你是个鬼!”
赵建国又扬起手,但这次没打下去。他看着秀姑,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那一夜,柴房里传出的哭声和骂声,惊动了半个林场。没人去劝,大家都扒着窗户看热闹,看这对狗男女怎么互相撕咬。
大年三十晚上,雪停了。月亮出来,照得雪地一片惨白。
赵建国是在半夜离开秀姑家的。他裹着那件军大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他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了,嘴里念叨着要找阴婆留下的“破法”物件,说后山老阴婆的屋子里有解咒的符。其实那屋子早空了,阴婆淹死以后,村里人把她那窝棚都烧了。
他走的是后山那条路,经过瞎子井。
那口井在雪地里黑黢黢的,像大地上的一个烂疮。井口的铁链子早锈断了,半截垂在井里。赵建国走到井边,忽然停下了。他盯着那口井,想起四个月前,他就是在这儿,和秀姑一起把我推下去的。
他打了个寒颤,想快走。但脚下一滑——雪太厚了,覆盖了井边的一个斜坡。他整个人往前扑,双手在空中乱抓,抓住了那根断铁链。但铁链太锈了,咔嚓一声断了。
他掉下去了。
跟四个月前的我一样。但我不一样,我命硬,八字全阳,老天爷不收。他赵建国呢?他借了别人的运,偷了别人的命,身上背着一条人命债,还害死了一个没出世的孩子。
井底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短暂的寂静,接着是一声凄厉到不像人声的惨叫。
那声惨叫惊起了林子里的寒鸦,扑棱棱飞了一片。但没人出来看,大年三十夜,谁愿意出门挨冻?
第二天年初一,几个孩子来后山放鞭炮,听见井里有微弱的哼哼声。他们跑回林场叫人。等人拿着绳子来捞,赵建国已经硬了。
他是被井底的一根铁签子穿透了肚子。那铁签子是以前镇邪用的,锈迹斑斑,但足够尖。他挂在上面,血流了一地,在井底冻成了红色的冰。他的脸仰着,对着井口那方天,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更邪门的是,他的左手死死攥着一样东西。人们费了老劲才掰开他的手指,里头是我那块护身玉符。玉符已经裂成了两半,断口处渗着黑血。
我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窝棚里煮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自己包的,皮厚了点儿,但味道还行。工友老李跑进来,喘着粗气跟我讲,讲完还问我:“守正,你说邪门不邪门?那口井,他咋就偏偏掉进去了?”
我把饺子捞起来,吹了吹热气:“不邪门。该他去的,跑不了。”
老李打了个哆嗦,没再问了。
年后,冰雪开始消融。山里的溪水涨了,林场的拖拉机又开始忙活起来。
我那时候已经攒了点钱。我修好了那台老东方红,除了给林场干活,还偷偷接私活,帮附近的村子拉砖送粮。八九年,政策松了,个体户开始冒头。我把攒下的钱数了数,够买一台二手柴油机的首付。
我托人在镇上找了个师傅,把窝棚后头那块荒地平整出来,盖了个简易的修车棚。我不光修拖拉机,还修摩托车、三轮车。林场的人见我手艺好,价钱公道,都乐意找我。
我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买了新棉被,换了搪瓷缸子,甚至托人从县城带了一台半导体收音机。晚上躺在被窝里,听《渴望》的主题曲,虽然信号不好,滋滋啦啦的,但心里踏实。
秀姑是在二月初找上门来的。
那天我正在修车棚里给一台手扶拖拉机换活塞,听见外头有动静。我探出头,看见秀姑跪在泥地里。
她完全变样了。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泥和泪痕,那件棉袄脏得看不出颜色。她的右腿瘸得厉害,跪都跪不直,身子歪在一边。她看见我,眼睛忽然有了光,是那种溺水的人看见稻草的光。
“守正……”她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人。
我放下扳手,走出来,站在她面前。我没扶她,也没骂她,就那么看着。
她忽然开始扇自己巴掌。左一下,右一下,打得极狠,嘴角立刻见血了。
“我错了!守正,我错了!”她嚎哭着,“我是猪油蒙了心!我是被赵建国那个畜生骗了!我……我对不起你!我畜生不如!”
她一边打自己,一边爬过来想抱我的腿。我往后退了一步,她抱了个空,扑在泥里。
“守正,你再看我一眼,”她仰着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咱们回到过去,好不好?我好好跟你过日子,我给你生儿子,我给你做饭洗衣,我……我再也不敢了……”
我低头看着她。这个曾经是我妻子的女人,这个我曾经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女人。她为了回城的指标,把我推下井。她为了救她的情人,偷我的牛去祭河神。她害死了自己的孩子,断了自己的腿,最后像条野狗一样跪在我面前求饶。
我胃里一阵抽搐,不是心疼,是恶心。像看见一只曾经咬过我的疯狗,现在烂在泥里,还在冲我摇尾巴。
“秀姑,”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的账结清了。咱俩两清了。”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
我转身走回修车棚,拿起扳手,继续拧我的活塞。外头传来秀姑撕心裂肺的哭声,她喊我的名字,喊了几十遍,从哀求变成咒骂,从咒骂变成胡言乱语。
我没回头。
后来听人说,秀姑疯了。她整天在林场破败的街道上晃悠,拖着那条瘸腿,见人就念叨:“我丢了多好的丈夫啊,我丢了多好的日子啊……”有人给她半个馒头,她狼吞虎咽地吃了,然后继续念叨。
她娘家人不管她,说丢人。赵建国的爹娘更不可能管,他们连儿子的尸骨都没来领,说是让林场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别通知他们。
秀姑就那么在林场的街头流浪,夏天晒,冬天冻。有人看见她半夜蹲在瞎子井边,对着井口说话,像是在跟赵建国聊天,又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道歉。
我不关心。我真的不关心。
1990年的春天,我卖了修车棚,带着积蓄南下。那时候广东那边正在搞改革开放,遍地是机会。我在一个家具厂干了半年,学会了看图纸,后来又去倒腾建材,从水泥沙子到钢筋瓷砖,啥赚钱干啥。
1992年,我有了自己的小门市部。1994年,我买了第一辆属于自己的汽车,一辆二手的桑塔纳,虽然掉漆,但发动机是我亲手整备的,跑起来虎虎生风。
我娶了老婆,是家具厂的一个会计,姓周,叫周敏。人老实,会持家,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她不问我的过去,我也不提。我们就在南方那个小城里,踏踏实实过日子。
去年我回过一次林场,是给我爷爷的坟上香。那口瞎子井还在,但已经被填平了,上面盖了个小土包,种了几棵杨树。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在井边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烟灰落在土里,转瞬就灭了。
“结清了。”我轻声说。
然后我转身走了,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