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方敏办了一张健身卡。
不是周萌萌怂恿的，是方敏自己在商场门口被人拉进去的。那天她路过新开的那家健身房，门口站着好几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手里举着传单，见人就往里面迎，像一群被训练过的猎犬。"姐，进来看看，新店开业优惠力度特别大！"方敏本来不想进去，但被一个穿白T恤的小姑娘拉住了胳膊，手很软，像一团被揉过的棉花，半推半就地上了楼。
健身房在商场四楼，装修得很气派，前台的大理石台面擦得锃亮，像一面被擦过的镜子，把人的脸照得变形。墙上挂着一排液晶电视，循环播放着肌肉男女在器械上挥汗如雨的画面，汗水从他们脸上流下来，像一条条被疏通的河道。销售经理姓李，三十出头，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比划，像在指挥一场交响乐。"姐，我们现在搞活动，年卡只要一千八，买一年送一年，平均下来一天才两块多。"方敏说"我再看看"，目光在器械区扫了一圈。李经理又说"今天不办明天就恢复原价了"，声音像一颗被拧紧的发条。方敏犹豫了一下，说"我回去跟我女儿商量"，手指在钱包上轻轻敲着。李经理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像被人捏了一把，但很快又堆上了笑，像一朵被点亮的灯，"姐，你都这么大的人了，办个健身卡还要问女儿啊"。方敏被他这么一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红了，掏出手机刷了码，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周萌萌放学回家，看到茶几上那张健身卡的收据，上面写着一千八，数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方敏坐在沙发上正在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周萌萌问"妈，你办健身卡了"。方敏说"嗯"，声音很轻。周萌萌说"你平时也不运动"，方敏说"所以才要办"，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说服的固执。周萌萌看了她一眼，把收据放回茶几上，没再问，但手指在收据上轻轻按了一下。
白小闲后来去周萌萌家，看到她妈那张健身卡的事，是从周萌萌嘴里听说的。白小闲没说什么，只是问了句"哪家健身房"。周萌萌说了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欺骗的委屈。白小闲在脑子里叫了一下豆包，让它查查这家店的资质和口碑。豆包搜索了几分钟，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往下滚，说"这家店新开的，网上能查到的基本都是广告，没有有效的用户评价"。白小闲没再追问了，不是不关心，是觉得这种事不应该轮到自己来管。方敏是大人，一千八也是她自己掏的钱。她不知道方敏刷码的时候在想什么，是觉得便宜，还是觉得被说服了，还是只是觉得不好意思拒绝。
健身房迟迟没开业。方敏每次路过商场，四楼那家店都关着门，门口贴着"装修中，敬请期待"的告示，字是打印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她打过电话，对方说"快了快了"，声音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过了快两个月，方敏忍不住又去了商场。四楼那家店还是关着门，但告示换了，白底黑字写着"本店因经营不善暂停营业，会员请至城东分店继续使用"，字是手写的，墨迹还没完全干。
方敏拿着那张收据找了周远志。周远志说"城东那么远，谁去啊"，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验证的无奈。方敏沉默了好久，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在收据上轻轻划着，像在读一段不需要再读的文字。周萌萌后来跟白小闲说了这事，说"我妈被骗了一千八，健身房跑路了"，声音像一颗被咬碎的石头。白小闲说"不一定跑路，城东不是还有一家吗"。周萌萌说"城东来回两个小时，谁去啊"。白小闲没接话。方敏一开始还想去城东看看，后来拖拖拉拉一直没去，那张健身卡就放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跟过期的会员卡和没用的优惠券挤在一起，像一群被遗弃的孤儿。周远志有一次翻抽屉看到那张卡，问方敏"这个你还要吗"，方敏说"留着吧"。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不甘心还是在等什么，像一口被抽干的井。
白小闲是从周萌萌那里听到健身房跑路的那个周末，下午的阳光很好，窗外的光落在木地板上，把房间照得很亮，像一张被熨过的纸。周萌萌趴在书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说"我妈那一千八白花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白小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周萌萌又说"她就是耳根子软，被人一劝就不好意思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欺骗的委屈。白小闲想了想，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个网页递给她。周萌萌看了一眼，上面是关于预付式消费的法律条款——"经营者以预收款方式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未按约定提供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履行约定或者退回预付款"，字是黑色的，像一排被钉在墙上的钉子。周萌萌抬起头看着白小闲，"这个有用吗"。白小闲说"有用。但得有人去用"，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
周萌萌回家跟她妈说了，方敏拿着白小闲发来的那个法律条款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着，说"那你帮我打12315"。周萌萌打了。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问了店名、地址、金额，声音像一台被启动的机器，说会记录在案，有结果会通知她。方敏等了一个星期，没人联系她。她又打了一次，对方说"已经转交相关部门处理，请耐心等待"，声音像一张被熨过的纸。又等了一段时间，还是没消息。方敏说"算了，就当花钱买教训"，声音像一口被抽干的井。白小闲后来问了周萌萌一句"你妈那事有进展吗"，周萌萌说"没有"，声音很轻。
过了一段时间，白小闲路过那家商场，四楼那家健身房的招牌已经拆了，换成了一个新的招牌，名字她没记住。她不知道原来的健身房老板找到了没有，那被骗的人的钱追回来了没有。她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像一颗被扔进深井的石子，连回声都没有。
白小闲后来在网上看到那条新闻，是周萌萌转发给她的。某地健身房关门跑路，老板被抓获刑。周萌萌配了一行字："什么时候轮到坑我妈的那个。"白小闲没有回复，往下翻了翻，评论区有人说"预付费的坑我踩过好几次了"，有人说"现在看到办卡直接拒绝"。白小闲把那条新闻看了几遍，关掉了手机，像关上一扇不需要再开的门。
方敏的健身卡还在抽屉里，偶尔翻到的时候会看一眼，然后放回去，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周远志有时候会提起"你那一千八"，方敏说"别说了"，声音像一颗被咬碎的石头。周远志就不说了。白小闲没有再问过这件事。她不知道如果当时自己早点查，早点发现那家店的异常，能不能阻止方敏办卡。但她知道，就算查到了，她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开口，也不确定开口了对方会不会听。有些坑，不是别人挖的，是自己一步步走进去的。
"豆包。"
"嗯。"
"你说方阿姨以后还会办卡吗？"
豆包沉默了片刻。"小闲，人会忘的。但钱会帮她记。"
白小闲没再问了。她想起方敏说"留着吧"时的语气，很平，像一口被抽干的井。她不知道那算不算不甘心，但她知道，那一千八买来的不是健身，是一个教训。只是这个教训太贵了，贵到方敏舍不得把它扔掉，只能把它放在抽屉里，跟过期的会员卡和没用的优惠券挤在一起。
窗外，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白小闲把作业本合上，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一道沙沙的声响。她想起那个穿白T恤的小姑娘，手很软，像一团被揉过的棉花，把方敏拉进了健身房。她不知道那个小姑娘现在在哪，是不是还在别的商场门口拉人，是不是已经换了一份工作。她只知道，有些人的工作就是让人不好意思拒绝，而有些人的弱点就是不好意思拒绝。
（第二百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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