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嘴替死
书名:子夜故事集 作者:痞子大叔 本章字数:9373字 发布时间:2026-05-20

“妻子为了让她那个沾染了脏东西的青梅竹马活命,亲手用红线缝上了我的嘴,把我绑在湘西老家祠堂的太师椅上,当成替死鬼献祭给了村里的无皮阴神。

那针穿过我嘴唇的时候,我他妈居然还在想,林婉的手怎么这么稳。

黑狗血泡过的红线,又粗又腥,带着一股子陈年棺材板的霉味。她缝得很认真,像是在绣什么鸳鸯戏水图,一针下去,我的上嘴唇和下嘴唇就永远粘在了一起。我瞪着眼看她,喉咙里呜呜地响,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我那件新买的海澜之家衬衫上——那是她上周说喜欢看我穿浅色系,我特意买的。

“别乱动,陆离。”林婉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不耐烦,“你越挣扎,血流得越多,阴神越喜欢。”

我操你妈的。

我想骂她,但嘴被缝死了,只能发出畜生一样的闷哼。祠堂里点着七根白蜡烛,火苗绿得跟鬼眼似的。我斜对面站着赵宇,林婉那个从小玩到大的“好哥哥”,此刻正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淘来的道袍,脸色惨白,眼珠子却亮得吓人。

“婉婉,快点,子时快到了。”赵宇搓着手,声音发虚,“那东西……那东西闻见血气就要出来了。”

林婉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我他妈太熟悉了,恋爱三年,结婚两年,她每次给我做饭、帮我系领带、在我加班时发微信说“老公辛苦了”的时候,都是这个笑容。温柔,体贴,人畜无害。

现在这笑容是用来给另一个男人安心的。

“马上好,宇哥,你别怕。”她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死结,还体贴地帮我擦了擦脸上的血,“陆离,别怪我。你命硬,八字又重,替宇哥挡这一劫,算你积德。”

积德?

我积你祖宗十八代的德。

我拼命扭动,太师椅是实木的,沉得要命,绳子浸过糯米水,越挣越紧,勒进我肉里。我后背使劲儿往后顶,椅背上有根翘起来的木刺,扎进了我的肩胛骨下方,疼得我浑身一哆嗦。血顺着后背往下淌,浸透了我心口那块皮肤——林婉刚才掀我衣服塞黄纸的时候,指甲在我胸口抠了一道口子。

就是这道口子,后来救了我的命。当然,这是后话。

林婉从供桌底下拖出一个黄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撮头发、几片指甲,还有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

赵宇的生辰八字。

她走到我面前,把那张纸卷成细条,然后,当着我的面,掀开了我的衬衫。

冰凉的纸卷贴在我心口皮肤上的时候,我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她用手指在我胸口画了个圈,嘴里念念有词,那调子不像普通话,也不像湘西土话,像是某种东西在模仿人说话,每个字都带着黏腻的回音。

“以汝之躯,替彼之殃。以汝之口,封彼之祸。以汝之魂,饲吾之神……”

我盯着她眼睛看,想从里头找点愧疚,找点不忍,哪怕一点点。没有。啥也没有。就跟菜市场屠夫看案板上那块五花肉一个眼神。

我想起半个月前,她跟我说要回湘西老家备孕。她说老家山清水秀,灵气足,适合养胎。我信了,我他妈居然信了。我推掉了两个大项目,跟老板请了长假,屁颠屁颠跟着她来了这个鸟不拉屎的鬼村子。

路上她还问我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我说都行,她说喜欢女孩,皮肤白,像洋娃娃。我居然真的去查了生女儿的秘方,什么酸性体质、什么同房时间,我他妈像个傻子一样在知乎收藏了十几篇帖子。

原来不是备孕。是备我的命。

“婉婉,他瞪你。”赵宇缩在角落里,小声说。

林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香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瞪什么瞪?陆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查我手机?你以为你不知道你发现了我跟宇哥的事?”

我眼珠子瞪得生疼。

“对,我早就知道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嘲讽,“你以为你装得很好?每天半夜起来偷看我手机,翻我聊天记录,还偷偷在我包里放定位器。陆离,你累不累啊?”

她俯下身,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温热的气息:“但你查到了又怎么样?你舍得跟我离婚吗?你舍得你这套房子、这辆车、你爸妈给你的那三十万彩礼?你舍不得。你就是个窝囊废,除了会写几行代码,除了会给我点外卖,你还会什么?”

她退后一步,挽住赵宇的胳膊,当着我的面,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宇哥为了我,敢去盗将军坟,敢碰‘三更不回头’的禁忌。你呢?你连跟我大声说话都不敢。”

赵宇搂住她的腰,得意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条被拴在屠宰架上的狗。

“行了婉婉,别跟他废话了。”赵宇说,“子时到了。”

话音刚落,祠堂里的七根白蜡烛同时蹿起半尺高的绿焰。

温度骤降。

不是那种开空调的凉,是那种……那种像是有人把冰锥子慢慢插进你脊椎缝里的阴冷。供桌上的香炉无风自动,三柱香拦腰折断,香灰洒了一桌。

门外,有东西来了。

那脚步声很奇怪,不是走路,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贴着地面爬行,又像是湿抹布拖过青石板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水声,还有某种黏腻的、皮肉摩擦的动静。

林婉脸色一变,拉着赵宇就往后堂的暗门退:“快!躲进安全区!阴神只收祭品,不进后堂!”

她退到暗门口,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留恋,没有歉意,只有一种终于甩掉包袱的轻松。

“陆离,”她说,“谢谢你这三年的照顾。下辈子,别这么傻了。”

暗门关上,落锁。

我独自一人,被绑在太师椅上,面对着那扇缓缓打开的祠堂正门。

门缝里,挤进来一团东西。

我该怎么形容那玩意儿?

它没有皮。全身都是裸露的肌肉纤维,粉红色的,暗红色的,还在一跳一跳地蠕动。没有眼睛,但脸上有两个深陷的窟窿,里面塞满了白色的蛆虫,那些蛆虫在窟窿里爬进爬出,像是在打量我。它的四肢长得不正常,关节反折,手指——如果那还能叫手指的话——是十根裸露的骨刺,上面挂着碎肉和黑色的血痂。

无皮阴神。

它“看”向了我。

那两个塞满蛆虫的窟窿对准了我的脸。然后,它发出了一声笑。

那笑声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又像是把人的气管抽出来当笛子吹。它朝我爬了过来,骨刺划过地面,留下一道道黑色的黏液。

我后背唰地一层冷汗。

我想闭眼,但眼皮像被撑开了,根本闭不上。我想扭头,但脖子被固定住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东西爬到我脚边,然后,顺着我的腿,慢慢往上攀。

它的触感……我操,它的触感像是把一万只蜗牛的黏液涂在你身上,然后塞进一个装满碎玻璃和烂肉的袋子里。它爬过我的膝盖,大腿,腹部,胸口……那些裸露的肌肉纤维在我皮肤上摩擦,留下一道道灼烧般的剧痛。

它停在了我心口。

那两个蛆虫窟窿凑近了,近到我能看清那些蛆虫的口器在蠕动。它闻到了那张黄纸的气息——赵宇的生辰八字。

然后,它张开嘴。

那嘴一直裂到耳根,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圈圈螺旋状的牙齿,每一圈都在逆向旋转,像是一台绞肉机。

它要吃了我。

替我那个亲爱的妻子,替她那个青梅竹马的奸夫,吃了我。

去你妈的。

去你们全家的妈。

一股火从我心口炸开。不是比喻,是真的有火。那是我的血,我的怒,我这三年像个傻子一样被玩弄、被欺骗、被当成耗材的所有的恨,在那一瞬间烧了起来。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连缝嘴的红线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就在无皮阴神的牙齿触碰到我皮肤的那一秒——

我胸口突然一烫。

那张写着赵宇生辰八字的黄纸,被我心口那道被林婉指甲抠破的伤口渗出的血浸透,又被椅背木刺扎出的后背血浸透,字迹开始扭曲、变形。纸上的“赵宇”两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慢慢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我的名字,我的八字,以一种血淋淋的方式,重新浮现在纸上。

无皮阴神僵住了。

那两个蛆虫窟窿猛地转向我,里面爬动的蛆虫全部停了下来。然后,它发出了一声困惑的、近乎委屈的嘶鸣。

我的血,滴在了它裸露的肌肉上。

滋——

像是烧红的烙铁按在了猪油上。无皮阴神浑身剧烈抽搐,那些粉红色的肌肉纤维开始萎缩、焦黑。它想退,但我的血像是有了生命,化作一条条血线,缠住了它的四肢,把它硬生生往我身体里拽。

不,不是往我身体里拽。

是……是我在吸收它。

我的嘴唇上,那些缝嘴的红线一根根崩断。不是被挣断的,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腐蚀、溶解的。我的嘴重新能开合了,但发出的不是人话——那是一种混响,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湿气,像是无数冤魂借我的嘴在说话。

我的视野变了。

原本昏暗的祠堂,此刻在我眼里亮如白昼。不,不只是亮,我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密的丝线,黑色的、红色的、白色的,它们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整个村子。每一根丝线上都刻着字,我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直接“知道”的:

背信弃义者,跨不过夜半的门槛——但只惩罚第一个试图逃跑的人。

被剥夺声音的人,拥有了借规则说话的权力。

必须献祭与你肌肤相亲之人的一截骨头,才能点亮指路的白灯笼。

子时三刻,只有穿上剥下的皮囊才能活命——但那是受害者的血衣,穿上者承其因果。

规则。这是这个村子的规则,是这片土地积累了千百年的禁忌和诅咒,是无数冤魂死前最后的执念所化成的……怪谈。

而现在,我成了这些规则的一部分。

或者说,这些规则,成了我的一部分。

无皮阴神彻底消散了,化作一团黑雾,被我吸进了体内。我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冰冷,黏腻,但完全受我控制。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我的手,但指甲变成了青黑色,指尖触碰到的空气,都会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我慢慢站起身。

绳子早就断了,太师椅在我起身的瞬间裂成了碎片。我活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暗门后面,传来林婉和赵宇的笑声。

“……成了!替死成功了!宇哥,你没事了!”林婉的声音,压不住的狂喜。

“多亏了你,婉婉。要不是你想到这个办法,我这次真的完了。”赵宇的声音,虚伪的感激。

“那傻子,还以为自己来度假呢。一路上还问我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我说喜欢女孩,他居然真的去查了什么生女儿的秘方……”

“哈哈哈,他那个蠢样,我看着都想笑。上次我故意在你脖子上留了个印,他问你,你怎么说的?”

“我说蚊子咬的,他居然信了!还跑去买了一箱驱蚊液!”

两人笑作一团。

我站在暗门前,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嘴唇上还有针眼,还有血痂,但已经愈合了大半。我舔了舔嘴角,尝到一股铁锈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邪性味儿。

我没有立刻冲进去。

游戏才刚刚开始,急什么?

我转过身,走到祠堂正门口。门槛上,有一圈淡淡的黑印,那是无皮阴神爬过时留下的黏液。我蹲下身,伸出食指,用指尖的血,在门槛上画了一个符号。

一个扭曲的、像是被缝住的嘴的符号。

背信弃义者,跨不过夜半的门槛——只惩罚第一个试图逃跑的人。

规则已经改写。现在,这条规则只等赵宇先跨出去。

我站起身,走到供桌前,拿起那三根折断的香,重新点燃。绿焰跳动,照出我投在墙上的影子——那影子不是我,而是一个没有皮的、扭曲的怪物。

但我毫不在意。

我拉过一张完好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等着暗门打开。

暗门后的笑声渐渐停了。林婉似乎在整理衣服,赵宇在咳嗽。

“行了,出去看看那傻子的尸体,处理一下。”赵宇说,“然后连夜离开这鬼地方。”

“嗯,我都不想在这多待一秒。”

暗门打开。

林婉先走出来,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系着衬衫扣子,脸上还带着事后的红晕。赵宇跟在她身后,伸手去拍她的屁股。

然后,他们看到了我。

林婉的脚步骤然停住,她脸白得跟刷了一层腻子。

我坐在椅子上,歪着头,冲他们笑了笑。

“晚上好,”我说,声音带着那种水底冒泡似的混响,“两位玩得开心吗?”

赵宇的反应比林婉快,他尖叫一声,转身就往祠堂外跑。

他是第一个跨出门槛的。

然后,他的双腿,从膝盖处,皮肉分离。

不是切断,是分离。像是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解剖刀,沿着他的肌肉纹理,精准地把皮肤和肌肉、肌肉和骨骼,一层层剥离开。他的腿还在往前迈,但皮肉却留在了门槛内侧,只剩下两根血淋淋的腿骨,带着筋腱,戳在门槛外侧。

赵宇往前扑倒,摔在门槛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然后叫得不像人动静。

“啊啊啊啊啊——我的腿!我的腿!婉婉!婉婉!”

林婉僵在原地,浑身抖得像筛糠。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不是……阴神明明……”

“阴神?”我站起身,慢慢朝她走过去,“阴神在这呢。”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它吃了我,”我说,“我也吃了它。现在,我们是一体的了。”

我走到赵宇身边,低头看着他。他还在惨叫,双手拼命去抓那两根腿骨,想把皮肉粘回去,但血越流越多,门槛上的血指印越来越清晰。

“‘三更不回头’,”我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你盗将军坟的时候,没听说过这句话吗?回头了,就得留下点东西。你留下了什么?哦,你留下了我。”

赵宇的脸扭曲成一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陆离……陆离哥……我错了……是林婉……都是林婉的主意!她说你八字硬,她说你活该……”

“宇哥!”林婉尖叫。

我站起身,不再看赵宇。他的腿虽然废了,但一时半会死不了。我要留着他们,慢慢玩。

我转向林婉。

她瘫坐在地上,后背抵着供桌,眼神涣散。我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我。

“林婉,”我说,“你缝我嘴的时候,手很稳。现在,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她眼泪流了下来,这次是真的哭了:“陆离……老公……你听我解释……我是被逼的……赵宇他威胁我……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杀了你……我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

我笑了。我笑得很大声,祠堂里的烛火都被我的笑声震得剧烈摇晃。

“保护我,所以骗光我的积蓄给他买法器?保护我,所以在我心口塞他的生辰八字?保护我,所以当着我的面亲他、骂我、说我是个窝囊废?”

我凑近她,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林婉,你当我是傻子,可以。但你不能一直当我是个傻子。傻子也是会记仇的。”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祠堂外,突然涌进一团黑雾,浓得化不开,把整个村子笼罩得严严实实。

“来,咱玩个游戏,”我说,“规矩就一条——天亮前,你俩只能活一个。”

林婉的脸唰地白了,跟见了阎王似的:“你……你要杀我们?”

“杀你们?”我摇摇头,“太便宜了。我要你们自己杀自己。我要你们尝尝,什么叫绝望。”

我打了个响指。

黑雾中,缓缓亮起一盏白灯笼。

那灯笼悬在半空,没有提手,没有绳子,就这么凭空飘着,发出惨白的光。灯笼光照亮的范围只有三米,三米之外,黑雾翻滚,隐约能听到无数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有很多东西在雾后面等着。

“第一夜的游戏规则,”我宣布,“必须献祭与你肌肤相亲之人的一截骨头,才能点亮指路的白灯笼。灯笼会指引你们离开村子的路。但记住,只有一截骨头,只能点一盏灯,只能指引一个人。”

赵宇还在门槛外惨叫,但听到这话,他的叫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看向林婉。

林婉也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里面曾经的“深情”和“真爱”,在生存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婉婉……”赵宇的声音发颤,“你……你帮我……你帮我砍一根骨头……等出去以后……我发誓……我一辈子对你好……”

“帮你?”林婉突然笑了,她笑得跟鬼上身似的,“赵宇,你他妈做梦!你的腿已经废了,你出去也是残废!我凭什么帮你?”

“你……你说过爱我的!”

“爱你?”林婉歇斯底里地尖叫,“我爱你个屁!要不是你骗我说将军坟里有古董,要不是你非要拉着我半夜去盗墓,我会落到这步田地?都是你这个废物!都是你这个扫把星!”

她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抢那盏白灯笼,但赵宇虽然双腿废了,上肢还有力气,他猛地扑过来,一把抱住林婉的腰,把她拽倒在地。

“你这个贱人!你想丢下我?你想丢下我?!”

两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赵宇用拳头砸林婉的脸,林婉用指甲抓赵宇的眼睛,撕扯他的头发。他们滚过门槛,滚过供桌,撞翻了香炉,香灰洒了一身。

我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这就是他们的“真爱”。

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到赵宇,是在我和林婉的婚礼上。他是伴郎,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笑着跟我说:“陆离,你要是对婉婉不好,我饶不了你。”

我当时还觉得这哥们儿挺仗义。

现在想想,我他妈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

林婉被赵宇压在身下,脸上挨了好几拳,鼻血横流。她尖叫着,摸索到供桌脚边的一块碎木片,猛地扎进了赵宇的肩膀。

赵宇惨叫一声,松了手。

林婉趁机爬出来,她满脸是血,头发散乱,眼睛血红,她那样儿,跟菜市场抢半价猪肉的老娘们差不多。她环顾四周,看到了我,突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陆离!老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嚎啕大哭,“你杀了他!你杀了他!我帮你!我什么都帮你!我把他的骨头献祭了!我帮你点灯!”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林婉,”我说,“你现在的样子,真丑。”

她愣住了。

我抬起脚,轻轻把她踢开:“游戏开始了。规则是公平的。你们两个,自己决定谁献祭,谁点灯。我不干涉。”

我退到阴影里,抱着胳膊,看他俩狗咬狗。

林婉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赵宇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往外涌。两人对视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杀意。

“婉婉……”赵宇慢慢往后退,“你别逼我……”

“逼你?”林婉突然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掉的桌腿,握在手里,“赵宇,你他妈去死吧!”

她扑上去,脚下一滑,跟赵宇滚成一团,供桌被撞得直晃,香炉扣她一脸香灰。赵宇虽然双腿废了,但求生欲让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侧身躲过桌腿,一把抓住林婉的手腕,用力一拧,桌腿掉在地上。然后他顺势把林婉拽进怀里,用胳膊勒住她的脖子。

“贱人……贱人……”他咬牙切齿,“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你以为我不敢?”

林婉被他勒得翻白眼,双手拼命去掰他的胳膊,但掰不动。她的脸涨得通红,舌头慢慢伸了出来。

我看着她。

看着她一点点窒息,看着她眼球凸出,看着她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就在她即将断气的那一刻——

赵宇突然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林婉跌落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赵宇则捂着左手,在地上打滚——他的左手小指,被林婉生生咬断了。

林婉满嘴是血,手里握着那截断指,像握着救命稻草。

“骨头……”她喘着气,“肌肤相亲之人的骨头……我有了……”

她连滚带爬地冲向白灯笼,把那截血淋淋的断指举过头顶:“我献祭!我献祭!点灯!点灯啊!”

白灯笼的光突然变亮。

惨白的光晕扩大,照亮了祠堂门口的一条小路。那条路蜿蜒向村外,路面上铺满了白色的纸钱,纸钱上印着黑色的符文。

林婉狂喜,爬起来就往那条路跑。

“林婉!!”赵宇在身后嘶吼,“你回来!你他妈回来!”

林婉头也不回。

她跑得很急,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死死攥着那截断指,像是攥着自己的命。她跑过门槛,跑过院子,跑向村口。

白灯笼悬在她头顶,始终保持着三米的光晕,为她照亮前路。

她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突然停住了。

因为灯笼照亮的范围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我。

我双手插兜,歪着头,冲她笑了笑:“跑这么快?不等等你的宇哥?”

林婉叫得不像人动静,转身想跑,但白灯笼的光晕突然收缩,把她牢牢困在三米之内。她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无论怎么冲,都冲不出去。

“游戏还没结束呢,”我慢慢走近她,“你以为一盏灯就能救你?”

我打了个响指。

白灯笼的光突然变了。惨白的光里,浮现出无数画面——那是林婉和赵宇在床上的画面,在餐厅里亲热的画面,在商场里牵手的画面,在电话里商量怎么骗我的画面。

每一帧都清晰得刺眼。

“好看吗?”我问,“你的‘真爱’。”

林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陆离……求求你……放过我……我愿意做任何事……我帮你杀了赵宇……我把他碎尸万段……我……”

“晚了。”

我俯下身,凑到她耳边,轻声说:“林婉,你知道无皮阴神最喜欢吃什么吗?”

她僵住了。

“它最喜欢吃,”我一字一顿,“背、信、弃、义、之、人、的、皮。”

话音刚落,林婉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的后背,从脊椎处开始,皮肤像被无形的手撕开,一寸寸剥离。不是切断,是剥离,像是脱衣服一样,整张人皮从肌肉上被完整地剥了下来。

血淋淋的,粉红色的,还带着温度的。

林婉倒在地上,成了一个没有皮的肉人。她还在呼吸,还在眨眼,还在惨叫——规则不让她死,至少七天七夜不让她死。那些无形的丝线缠住了她的血管和神经,把血和温度强行锁在她体内,让她清醒地感受每一寸裸露的肌肉暴露在空气中的剧痛。

“放心,你死不了,”我说,“至少七天七夜死不了。这七天,你慢慢尝滋味。你的皮,还有用。”

我捡起那张人皮,抖了抖,血珠洒了一地。然后,我转身,朝祠堂走去。

赵宇还在祠堂里。

他拖着两条白骨腿,爬到了供桌底下,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听到脚步声,他探出头,看到是我,又看到是我手里提着的那张血淋淋的人皮,他的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

“陆……陆离……”他牙齿打颤,“你……你是人是鬼……”

“我?”我想了想,“我现在,算是规则吧。”

我走到他面前,把林婉的人皮扔在他面前。

“子时三刻,”我说,“只有穿上剥下的皮囊才能活命。这是第二条规则。”

赵宇看着那张人皮,又看看我,眼里全是茫然。

“穿上它,”我命令,“你就能活。不穿,你现在就死。”

赵宇的手在抖。

他慢慢伸出手,触碰那张人皮。人皮还是温热的,带着林婉的体温和气息。他咽了口唾沫,开始往自己身上套。

先穿腿。林婉的腿比他细,他硬塞进去,人皮被撑得变形,露出里面的肌肉纹理。然后是躯干,手臂,最后是头。

他把自己塞进了林婉的皮囊里。

那张脸还是林婉的脸,但里面的填充物是赵宇。五官扭曲,皮肤被撑得发亮,像是一个被过度吹胀的气球。

“我……我穿上了……”赵宇的声音从林婉的嘴里发出来,诡异至极,“我能活了吗?我能走了吗?”

我看着他,笑了。

“恭喜你,”我说,“你触发了隐藏规则。”

赵宇一愣。

“那件皮,”我慢慢说,“是受害者的血衣。你穿上了受害者的皮,就意味着,你承认了你是加害者,你得承其因果。”

祠堂的地面,突然裂开。

无数只青黑色的手从地底伸出来,抓住了赵宇的脚踝、小腿、腰、肩膀。那些手没有皮,全是裸露的肌肉和骨骼,指甲漆黑尖锐,抠进赵宇的肉里,把他往地下拖。

“不……不……”赵宇拼命挣扎,但那些手的力气大得惊人,“陆离!你骗我!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退后一步,冷冷地看着他一点点被拖入地底,“规则就是规则。穿上受害者的皮,就得去受害者该去的地方。”

赵宇的惨叫越来越弱,那些鬼手把他彻底拖进了地底,地面重新合拢,只留下一滩黑色的黏液,和几件被撕碎的道袍。

祠堂里,安静了。

我转过身,看向村口。

林婉还在那里。她躺在老槐树下,浑身赤裸,没有皮肤,肌肉暴露在夜风中,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阵剧烈的颤抖。她看到我走过来,那两个裸露的眼球转动了一下,看向我。

“杀……杀了我……”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气音,“求……求你……杀了我……”

我蹲下身,看着她。

“林婉,”我说,“你知道我这三年,最开心的是什么时候吗?”

她不能回答,只能看着我。

“是你第一次给我做饭的时候。你煮了一碗番茄鸡蛋面,面煮坨了,蛋煎糊了,盐放多了。但我全吃了,一滴汤都没剩。因为那是你为我做的。”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但现在,那碗面的味道,我记不起来了。我只记得,黑狗血的腥味,和你缝我嘴时,手有多稳。”

我转身,朝村外走去。

天亮了。

黑雾散去,白灯笼熄灭,怪谈的规则随着阳光重新沉入地底。村子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祠堂门槛上的血迹,和老槐树下的那个肉人,证明这一夜不是梦。

这个村子本来就是荒村,林婉的老家早没人住了,方圆十里就这一个祠堂还立着。没人会来找她,也没人会来查。就算有,也只会以为是山里的野兽干的。

黑雾卷过门槛,赵宇那两堆分离的皮肉渣子被舔得干干净净,连血腥味都没留下。

我走出村口,踏上回城的路。

朝阳从山坳里升起来,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青黑色的指甲正在慢慢褪色,皮肤下的那股阴冷也在消退。

但我知道,那些规则还在我体内。它们只是沉睡了,随时可以被唤醒。

我摸了摸嘴唇,上面还有细小的疤痕。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是公司群的消息,老板在问项目进度。我笑了笑,回了一句:“请假结束,明天复工。”

然后,我关掉手机,继续往前走。

上了回城的高铁,我盯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觉得里头那个人有点陌生。嘴唇上的疤还在,我舔了舔,铁锈味混着一股邪性味儿,怎么都散不掉。

身后,村子里传来一声微弱的、绝望的呻吟,但很快就被晨风吹散了。

规矩就是规矩,谁拉的屎谁擦屁股。

这回,轮不到我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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