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根本不是什么诅咒报告。”林晓的声音在发抖,“是她把自己未完成的意识,或者说灵魂的一部分,融进了那池实验溶液。溶液排进了水塔。二十年,她的意识一直以‘水’的形式存在着,浑浑噩噩。直到最近水塔要拆,她感觉到了‘巢穴’危机,被惊醒,本能地想要……完成实验。”
“而完成实验,需要一个活人载体。”张子航接口,脸色难看极了,“李晓雨和王磊,不是因为看了报告而死,是被她选做了实验载体!可他们都失败了,所以死了。她在继续寻找合适的……”
手电光突然闪烁起来。
地下室不知何时,漫进来了一层水,悄无声息,已经淹到了脚背。水里,缓缓冒出一个个气泡。
“……载体。”苏婷补完了最后两个字,声音轻得像耳语。
他们缓缓转身。
地下室的入口,已经被浑浊的水墙封死了。水墙上,沈月的脸完全浮现出来,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面孔,带着殉道者般的狂热和绝望,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直勾勾地“望”着林晓。
“你……”一个声音直接在他们脑子里响起,干涩,断续,像是生锈的机器在摩擦,“你的脑波……最匹配……最稳定……”
林晓想跑,腿却像灌了铅。水像有生命一样缠绕上她的脚踝,把她往水墙的方向拖。
张子航和苏婷拼命想拉住她,但更多的水从天花板、从墙壁渗出,形成绳索捆住了他们。
“放开她!”张子航怒吼,却动弹不得。
水墙上的脸贴近了林晓,距离近得能感受到那冰冷、潮湿的气息。“别怕……很快……我们……合而为一……我的研究……将得以继续……”
林晓的眼前开始发黑,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强行涌入脑海——烧杯碰撞的声音,仪器闪烁的微光,液体沸腾的幻彩,还有最终那一刻,身体被溶解时无边无际的痛苦与不甘……
就在这时,一道强光猛地从门口射入,伴随着一声苍老的厉喝:“以水为形,以怨为魂,散!”
泼剌一声,仿佛滚油浇雪,封门的水墙瞬间溃散大半。一个穿着旧中山装、胡子花白的干瘦老头冲了进来,手里抓着一把沾着暗红痕迹,像是朱砂的粉末,天女散花般撒向水中。
水里的脸发出无声的尖啸,急速后退。
“张……张教授?”苏婷认出来了,这是学校早已退休、深居简出的化学系老教授,张伯年。也是当年……沈月的导师。
“发什么呆!走!”张教授一把扯起几乎瘫软的林晓,又瞪向张子航,“还有你,臭小子,我让你别掺和,你非不听!”
“爷爷?”张子航懵了。
“出去再说!”
四人连滚爬爬冲出地下室。张教授反手甩出几张皱巴巴的黄符贴在门框上,那些追出来的水流像是撞到了无形的墙壁,被阻隔在里面,疯狂涌动。
一直跑到图书馆外的空地上,四人才停下来,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
“爷爷,这到底……”
“那本日记,后面几页是我撕的。”张教授望着夜色中沉寂的老图书馆,眼神复杂,“沈月……是我带过最有天赋,也最偏执的学生。她的理论并非完全荒谬,但太过危险,尤其是最后那步‘意识载体耦合’,需要活人献祭,是绝对的禁忌。我勒令她停止,没想到她竟偷偷进行,还搭上了四条无辜的年轻生命……”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爆炸后,我偷偷取走了她残留的溶液样本和实验日记后面最关键的部分,就是关于如何将水中意识导入活体的邪恶步骤。我把样本封在水塔基石下,用符咒镇着,想着让时间消磨掉一切。没想到,学校要动那块地……”
“所以沈月的意识一直存在?”林晓声音发颤。
“不完全是。只是强烈的怨念和执念,借由她研究的那种特殊溶液的性质,残存了下来。没有完整的思维,只有完成实验的本能。它需要找到一个脑波契合的活人,才能‘复苏’。”张教授看向林晓,目光沉重,“孩子,你很幸运,也很不幸。你的脑波恰好与她最契合,所以她才会一直追着你不放。王磊和李晓雨,只是她尝试失败的作品。”
“那现在怎么办?您能……彻底消灭她吗?”苏婷急切地问。
张教授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那溶液已与地下水系轻微相连,蛮力摧毁,可能引起难以预料的污染和扩散。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
他看向林晓:“我需要你当一次‘诱饵’,把她引入一个提前布置好的封闭循环系统里,然后我会启动自毁净化程序。但这个过程非常危险,她的意识会全力冲击你,试图夺取控制权。一旦你心神失守,就可能真的被‘覆盖’。”
林晓脸色惨白,但想起李晓雨和王磊死时的样子,胸膛里滚烫的求生热血,不甘就此死去!她咬了咬牙:“我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彻底放松,接纳她,引导她全部进入那个容器。”张教授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布满精密刻度的特制玻璃柱,“就像钓鱼。但记住,你是鱼饵,也是鱼竿。你的意识必须像锚一样牢牢定住,只做通道,不做容器。明白吗?”
这太疯狂了。但此刻,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方案定在第二天正午,阳气最盛之时,就在废弃水塔内部。张教授连夜准备,在塔内布置好了一个复杂的化学仪器阵列,中心是那个玻璃柱容器。
正午,阳光从水塔顶端的破口直射而下,却驱不散塔内阴冷的寒意。铁锈、霉菌和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味混合在一起。塔底是一个巨大的、干涸的圆形蓄水池,池底沉淀着厚厚的、颜色可疑的淤泥。
林晓站在池子中央,按照张教授的指示,双手握住那个玻璃柱。苏婷和张子航守在阵列外围,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张教授则站在仪器控制板前,神色肃穆。
“开始吧。”
林晓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
渐渐地,她感到一阵湿冷。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身体内部,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湿冷。然后,声音、图像、气味、情绪……海啸般冲进她的脑海。烧杯的轻响,数据的狂热,被否定的愤怒,爆炸的强光,还有身体融化时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粘腻的痛苦……
“啊——!”她忍不住惨叫出声,感觉自己的意识像狂风中的小船,随时会倾覆。无数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呐喊,是沈月破碎的执念:“完成它……继续……我的研究……不朽……”
玻璃柱开始发光,内部有乳白色的絮状物从林晓握着的地方涌入,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坚持住!她在进入容器!”张教授喊道。
就在玻璃柱即将被填满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些涌入容器的“意识”突然倒卷,以更凶猛的速度扑向林晓!与此同时,塔内所有仪器的指示灯疯狂乱闪,张教授身前的控制板劈啪炸出电火花!
“不对!她在将计就计!她的目标不是容器,是夺取林晓的身体,然后利用这里的设备直接完成最后一步!”张教授瞬间明白了,老脸煞白,想要强行关闭阵列,但控制电路已被某种力量侵入破坏。
林晓感觉自己的手脚在脱离控制,视野逐渐被另一双充满狂热和怨恨的眼睛取代。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紧盯着林晓的苏婷,猛地冲了出去。她没有冲向林晓,而是扑向了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连接着主阵列的备用电源阀。那是张教授之前随口提过一句的物理隔离开关。
“苏婷!别碰那个!高压!”张子航目眦欲裂。
苏婷用尽全身力气,扳动了那个红色阀门。
滋啦——!
耀眼的电光在整个仪器阵列上爆开,所有设备瞬间过载,冒起黑烟。更关键的是,强大的脉冲电流通过林晓的身体,导入了她手中的玻璃柱,也导入了她体内正在争夺控制权的那个意识。
“不——!!!”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林晓嘴里,也从玻璃柱里同时迸发出来。
乳白色的意识体在玻璃柱内剧烈翻滚、沸腾,然后像被戳破的肥皂泡,迅速消散、淡化。林晓身体一软,瘫倒在地,手里的玻璃柱“当啷”一声滚落,里面的东西已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纯净透明的液体。
塔内一片死寂。只有设备烧焦的臭味在弥漫。
过了好一会儿,林晓才虚弱地睁开眼,眼神恢复了清明。苏婷瘫坐在不远处,手被电火花灼伤了一片,又哭又笑。张子航冲过去扶起两人。
张教授走上前,捡起那个空了的玻璃柱,对着阳光看了看,长叹一声:“意识载体被强电流彻底击散了。这一次,是真正结束了。”
他环顾这片废弃之地,喃喃低语:“执念太深,终究害人害己。沈月,你的研究,就让它永远留在这里吧。”
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出水塔。正午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骨髓里的最后一丝寒意。
几天后,学校宣布,因在旧水塔地基下发现成分不明的有害化学物质残留,后山改造工程无限期暂停,并将该区域永久封闭。
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但只有他们知道,有些东西改变了。
林晓偶尔还是会做噩梦,梦里总有滴滴答答的水声。苏婷的手上留下了浅浅的疤痕。张子航和爷爷张教授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但谁也不再提起那天的事。
一个月后的深夜,林晓被手机震动惊醒。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她点开,汗毛瞬间倒竖。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张教授家书房的一角。书桌抽屉微微拉开一道缝,里面露出一沓发黄的纸页边缘,上面隐约能看到熟悉的、潦草的字迹,和那个宛如符咒般的图案。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你以为,日记被撕掉的那几页,真的销毁了吗?老师的执念,可不比学生浅啊。想知道当年他为什么极力阻止沈月吗?不仅仅因为危险哦。”
“因为,那伟大的发现,他也想占为己有。现在,沈月没了,容器也有了(你的脑波真的很完美),资料也齐全了。猜猜看,下一个轮到谁来做这‘不朽’的试验品?”
发信人号码,在屏幕上闪烁了两下,彻底隐去,变成了一串乱码。
窗外,夜还很长。远处,废弃水塔在月光下投出沉默的、巨大的黑影。
而林晓握着手机,坐在床沿,浑身冰冷,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一声,又一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