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二·补破网
póo-phuà-bāng
修补破碎的生活
第四部·南山
第52章 牵手
(1959年春)
开春以后,南山向组织上递了结婚申请。函调早已做完,材料压了一阵子,领导找他谈过话,他把该说的都说了。最后批下来,只有两个字:
同意。
玉鸾那边也接到了通知。李主任把信转给她,笑了笑,没多言。
两人去公社登记那天,玉鸾请了半天假。她穿一件藏青色卡其布外套,头发挽得紧紧的,不戴花,不披红,素净坦荡。南山从福州赶来,一身军装,肩章端正。公社办事员把表格推过来,两人各自填好姓名、年龄、籍贯。
办事员看了一眼,盖上红章。
"好了。"
没有酒席,没有迎亲,没有鞭炮。两张证,一人一张。南山把纸折好,放进衣袋。玉鸾也折好,收进兜里。
出了公社大门,两人静立片刻。
"你吃了没有?"南山问。
"还没。"
"去家里吃。"
玉鸾没接话,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南山跟上,走在她旁边。
走了一会儿,经过巷口一家,里头牌声噼啪响。玉鸾脚步慢了一下,侧头听了一耳。南山看在眼里,没问。玉鸾收回目光,淡淡一句:"别的都好说,牌你别拦我就行。"
南山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又走了一段,玉鸾开口:"我嫂子阿陈,带着侄子春生,住家里。我哥在南洋。春生是我侄子,但比我大一岁。"
南山点了一下头:"嗯。"
云娘在灶间煮粥,听见脚步声,没回头。阿陈站在灶间门口,手上还端着一碟花生,看见南山,愣了一下,往里让了让。
"来了?"
"嗯。"玉鸾应。
春生从院子里走进来,看见生人,脚步顿了。南山站在门口,一身军装,肩章端正,个子高,把门框填了大半。春生不说话,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盯着南山的肩章看。
玉鸾开口:"春生,叫姑父。"
春生嘴动了一下,没出声。南山看了他一眼,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出来——他没料到家里有人。手停在半空,收回来,点了点头。
春生还是没叫。
云娘转过身,看了南山一眼,不多话,从碗橱里多拿一只碗,盛了粥,端上桌。
"坐。"
南山坐下,玉鸾在他身旁,云娘坐在对面。阿陈没上桌,在灶台边站着吃,春生坐在门槛上,端着碗,眼睛时不时瞟向南山。三人一碗粥、一碟咸菜、一碟花生,没人说话。南山喝完一碗,把碗放下,云娘接过去,又添一碗,轻轻推到他面前。南山看了她一眼,她没抬头,只喝自己的粥。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
春生吃完了,碗放在地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姑父。"
南山抬头看他。春生已经站起来,跑出院子去了。
南山端着碗,愣了一下。
那碗粥的温度,他记了一辈子。
婚后玉鸾还是住在娘家。南山在福州驻军,一百多里路,她在春溪茶叶收购站上班,走不开。
阿宁没有来。
阿陈没多话,只是灶间的事比以前多做了些,不用玉鸾操心。春生还是那个样子,进进出出叫一声"姑",有时帮玉鸾把自行车从天井推出来,车铃擦得亮亮的。
婚事简办,不声张。街坊听说玉鸾嫁了,嫁的是福州来的连长,有人好奇来打听。云娘只淡淡一句:"嫁了。"不多解释,旁人也识趣,不再多问。
婚后没几天,南山带着玉鸾回江苏。
他老家在徐州乡间。十三岁参军,二十多年未归。老屋还在,却早已空寂,院子荒草半枯,不见人烟。父母早逝,妹妹幼年失散,家中再无一个亲人。
他没多说,只领着她往村外走。
坡上一抔黄土,草木杂乱,没有碑,没有字,只有岁月留下的痕迹。这里埋着他的弟弟。
南山站在土冢前,挺直脊背,沉默许久。风声掠过,他声音轻而清晰:"淮海战役,炮弹打过来,他一把推开我,自己没来得及躲。"
"他替我挡的。"
南山声音很低,不像对玉鸾说,更像说给土里的人听。
玉鸾静静站在他身侧,不说话。她只是陪着,站了一会儿。
她懂。懂他半生孤苦,懂他无家可归,懂他一身军装之下,藏着一辈子的亏欠与沉默。那年月还没有建成纪念塔,没有陵园,没有英名镌刻,只有一抔黄土,埋着他最亲的人。
从坡上下来,天快黑了。
南山低声一句:"家里没人了。"
玉鸾没说话,轻轻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南山没有松开。
一路走,一路握着。
回到春溪,灶间灯还亮着。云娘没问他们去了哪里,只盛好两碗热粥,配一碟咸菜,还有一碟煎蛋——她平时不煎蛋。南山坐下,端碗就喝,烫得舌尖发疼,也没停。
有一回南山来,赶上玉鸾下班。两人走在街上,迎面碰上茶叶站的秀英。秀英看看玉鸾,又看看旁边那个高个子军人,眼睛一亮:"哟,这位是?"
玉鸾侧了侧身,语气平常:"这是我牵手的。"
秀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拍拍玉鸾的胳膊,没多话就走了。
南山走了一会儿,才开口:"牵手?"
"闽南话。"玉鸾推着车,眼睛看着前头,"就是……爱人。跟我牵手的。"
南山没说话,看了她一眼。
婚后第一年,两地分居。
他在福州驻军,她在春溪茶叶收购站,一百多里路,以书信往来,偶尔一封电报。南山一月来一次,有时两次,总是下午到。玉鸾没下班,他就静静站在灶间门口等。
云娘看见他,从不多问,只往锅里多添一把米。
他来,桌上就有他的碗;
他走,云娘从不说"再来"。
有一回,他走到巷口,回头一看,门口放着一把伞。天没下雨。他愣了愣,没拿,继续走。走远了再回头,那把伞还挂在门口。
他从小无父无母,在炮火里长大,从没人替他多煮一碗粥、多备一把伞。他不懂被惦记是什么滋味。在春溪,他一点点懂了。
后来他只跟人说过一句:
"我在江苏没家了。春溪有。"
云娘从没提过让他转业的话,只守着灶膛,火不灭,粥不凉。
荔枝树发芽了,比往年早。
枝头冒出细嫩绿芽,亮得新鲜。玉鸾站在天井里看了一会儿,南山走出来,站在她身边,也不说话。风拂过,枝叶轻响。她没回头,他也没出声,却都知道,彼此在看同一棵树。
灶间里,云娘把碗洗净,擦干手,从灶边小柜里摸出一副旧牌。竹背骨面,磨得发亮。玉鸾从小看到大的那副。
她没洗牌,没码牌,只是把牌一张张翻开,摊在桌上,看了几眼。
玉鸾走进来,看见那副牌,脚步顿了一下。
云娘头也没抬:"还记得怎么打?"
"记得。"
"打不打?"
玉鸾想了想,坐下来,伸手摸了一张牌。骨面凉凉的,手指一转,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这把不好。"
云娘看了她一眼。
玉鸾把牌放下,拍了拍衣裳,站起来。
"没关系。下一把。"
云娘没说话,把牌一张张收起来,放回柜子里。
灶间的灯还亮着。
粥,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