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张员外与陈员外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勉强挣回一丝神智,“绝无此说!田产之事,实是沐相强占,我等……怎会自愿捐输?”
“哦?”叶飞扬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更深地靠进椅背,脸上绽开一个恍然又愉悦的笑容,“原来如此。两位的意思是,沐相作为朝廷钦差,奉旨南下,却行此等与民争利、强占田产之事。如此说来,是朝廷,是陛下派来的钦差,亏欠了二位?”
他顿了顿,笑容和煦如窗外最后的余晖:
“那朝廷,自然该给二位一个交代,一份补偿。天经地义。”
两人先是一愣,互相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与迅速升起的窃喜。这位叶大人,莫非真是个只认死理的傻子?竟主动提出补偿?
陈员外脸上迅速堆起惯常的、生意人式的圆滑与谦卑,拱手道:“大人言重了!补偿……实不敢当。只要朝廷能依令,发还我等田产,便是青天有眼,小的们便感激不尽了,万万不敢再求其他……”
“哎——此言差矣。”叶飞扬笑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站起身,缓步绕过书案,踱到二人面前,目光在两张强抑喜色的脸上扫过,语气愈发恳切:“本官一路南来,听闻二位员外皆是本地贤达,急公好义。此番受了委屈,却只求物归原主,别无他求,此等风骨,实令本官敬佩。”
他话锋倏然一转:
“只是,两位虽有贤名,却终究是白身。于我朝,无职衔在身,终是少了些倚仗。此番受了委屈,本官心中实在难安。故而,这补偿嘛……本官思来想去,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大人……有何高见?”张员外小心问道。
叶飞扬笑容不变,清晰说道:“本官意欲,上书朝廷,力荐二位——前往东竭道,出任矿监一职。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矿监?!”
两声惊呼同时炸响,在寂静的二堂内显得格外刺耳。张员外与陈员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方才那点窃喜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恐。
东竭道?矿监?
那个地方,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二皇子殿下之前几乎将地皮刮去了三层,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税源枯竭,以及零星不绝、宛如野草般剿之不尽的叛匪余孽!去那里当矿监,还是在前番东吉县叛乱刚刚平息不久的当口?
那是什么肥差?那分明是架在火上烤的刑台!是叛匪眼中最醒目的靶子!是收不上税要问罪、出了乱子要顶缸、随时可能被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冷箭夺去性命的鬼门关!
“大人!大人不可!”张员外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连连拱手作揖,“无功不受禄,万万使不得!小的们何德何能,岂敢觊觎朝廷职缺?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只求拿回自家田产,别无他念!”
“二位何必妄自菲薄?”叶飞扬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深处,一丝冰冷的锋芒已隐约可见,,“二位能经营偌大家业,岂是庸碌之辈?东竭道经此前变故,正是需才之时。二位前去,正可施展拳脚,既能收缴矿税,为国出力,亦可弹压地方,维护秩序,可谓人尽其才。”
他微微倾身,语气愈发“诚挚”:“待二位走马上任,本官定会行文东竭道各州府衙门,请他们务必——为二位好、好、接、风。”
好好接风?那岂不是敲锣打鼓,告诉东竭道所有潜伏的、明面的、对朝廷心怀怨恨的人,新来的、负责刮地皮的矿监老爷到了?他们将成为所有怒火的焦点,所有冷箭的目标!
张员外看着叶飞扬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叶大人,”张员外脸上的惶恐渐渐收敛,他慢慢挺直了腰板,声音也冷了下来,“您这是……在威胁我等?”
“威胁?”叶飞扬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神情,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本官一片赤诚,为二位前程谋划,何来威胁之说?”
“叶大人!”张员外冷笑一声,拂了拂衣袖,脸上带上了一丝有恃无恐的矜傲,“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您虽是三皇子殿下跟前的红人,奉旨问案,但我等……也并非那等毫无根脚的平头百姓,可以任人揉捏。”
他顿了顿:“今日大人若执意如此‘抬爱’,那我等也只好愧领。只是,他日朝廷若真有贵人,念及旧情,或是觉得此任命……甚为不妥,出手干预。届时,还望叶大人——莫要惊讶才是。”
“我懂,我懂。”出乎张员外意料,叶飞扬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抚掌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张员外是二皇子殿下的门人,陈员外亦与东宫有些渊源。二位身份尊贵,背景深厚,本官自然知晓。”
他笑罢,忽然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神色:“只是……二位怕是误会了一件事。”
“误会何事?”张员外眉头紧锁。
叶飞扬不答,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拓本,指尖一弹,那纸页便如一片轻薄的刀刃,稳稳滑过光洁的案面,停在张、陈二人面前。
“本官人微言轻,掀不起什么风浪。”叶飞扬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不过嘛,若是这举荐之人,换成是——京西大营统领,李劲松,李大人呢?”
“什么?!”
张员外浑身剧震,猛地抓过那纸拓本,与同样面无人色的陈员外挤在一起,急急看去。只一眼,两人便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捏着纸页的手指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拓本格式严谨,确实是兵部行文的式样。落款的花押,正是……
“二位何以如此惊讶?”叶飞扬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瞬间灰败的脸色,声音平稳无波,“东竭道匪患未靖,诸事关联兵务,由兵部辖下将领提议矿监人选,岂不是……职责所在,分内之事?”
他转过身,背对着如坠冰窟的两人,望向窗外最后一点挣扎的暮色,语气淡漠:
“既然二位大人对此并、无、异、议,那此事,便这么定了吧。”
“送客。”
“大人!大人且慢!”陈员外终于崩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顾不得体面,“非是我等不愿,实是……实是为难啊!大人!”
“为难?”叶飞扬缓缓转身,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不知陈员外,有何为难之处?”
“大人明鉴!”陈员外抬起头,脸上涕泪交流,真“小的们……小的们早已向州府递了诉状,白纸黑字,言之凿凿。若此刻突然改口,说田产是自愿捐输……那、那岂不是成了欺瞒官府,戏弄朝廷?这……这是欺君之罪啊大人!要杀头的!求大人体恤,给小的们一条活路吧!”
叶飞扬静静地听着,等他哭号稍歇,才轻轻“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陈员外此言,倒也有些道理。”他缓步走回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仿佛在认真权衡,“状子已递,覆水难收。若全盘推翻,确是……难以交代。”
张、陈二人屏住呼吸。
只见叶飞扬沉吟片刻,忽地眉梢一扬:
“不过,本官似乎……明白二位的难处了。”
他看向二人,目光澄澈:
“二位的意思,是否是——田产,确系二位深明大义,自愿捐输,以助国用,此心天地可鉴。只是……在捐输的亩数上,或许当初未曾与沐相言明?二位只愿捐出一半,以表忠心,而沐相忧心国事,筹饷心切,误以为二位是倾囊相授,故而才有了后续这场……误会?”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
“如此一来,二位捐输之功属实,忠心可表。沐相虽有小疏,然其心亦为国事,并非故意强占。不过一场因沟通不明引发的闹剧罢了。本官体察下情,定会将此中原委,曲、折、分、明,上奏朝廷。二位看……这般说法,可还使得?”
张员外与陈员外彻底愣在当场。
他们看着叶飞扬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温和询问神色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浸透了五脏六腑。这番话,不仅给了他们台阶下,更将“欺君”的重罪,轻轻巧巧地化为了“沟通误会”的微瑕。
代价是,他们必须亲手将递出去的刀收回,并承认那刀原本就不该递出。
“大人……英明。”张员外喉头干涩,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叶飞扬脸上重新漾开春风般的笑容,亲自离座,上前将跪地的陈员外扶起,又对僵立的张员外点了点头。
“二位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实乃江南士绅楷模。”他语气诚挚,仿佛方才的一切胁迫与交锋都从未发生,“既是误会澄清,二位捐输有功,本官自当上报朝廷,予以彰表。至于剩下那一半田产,自然也该物归原主。”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复杂至极、惊惧未消的神色,微笑着,一字一句,为他们,也为这场审讯,落下了最后的定音:
“二位看,如此处置……”
“可还妥当?”
张员外与陈员外木然地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不甘,以及一丝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沉默如同粘稠的墨汁,在二堂内蔓延。
许久,张员外才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躬下了身子,声音嘶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诚如……大人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