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翻过寨墙，落在寨子里。脚刚落地，就踩到了一样东西，软软的，黏糊糊的。他低头看，是一只断手，惨白的，五指张开，指甲发黑。断手抓住了他的脚踝，他用力甩开。手飞出去，砸在墙上，啪的一声，碎了。
寨子里很暗。乌云遮住了月亮，一丝光都透不下来。疆无法掏出火折子，吹亮。火很小，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他看见地上有很多血迹，黑红色的，干了很久。墙上也有很多血痕，一道一道的，像指甲抓的。他顺着血迹往前走，走过一户又一户人家。门都开着，屋里都空着，桌上的饭都馊了，长了绿毛，生了蛆。
走到寨子后面，血迹消失了。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落叶都没有。这里不对劲，太干净了。疆无法蹲下，摸了摸地面。地面是硬的，石板铺的，可石板在动，一块一块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他用力掀开一块石板，下面是一个洞，很小，很黑。洞里有风，阴冷的，潮湿的，带着一股腐臭味。他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洞口听。里面有声音，很多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很细，像蚊子叫。
疆无法站起来，四处找。他找到一根树枝，很长，很粗。他把树枝伸进洞里，捅了捅，捅到什么东西，软的。他用力往下捅，洞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了。说话声停了，死一般的寂静。过了一会儿，说话声又响了，这回更轻，更细，像是在商量什么。
疆无法把树枝扔了，从怀里掏出摄魂铃。铃铛已经裂了好几道缝，可他用力摇了一下。叮的一声，洞里传来惨叫声，很多人的惨叫声。他又摇了一下，惨叫声更大了。第三下，洞里有人喊。
“别摇了！我们出来！”
疆无法停下，退后几步，手按上桃木剑。洞口的石板一块一块被顶开，从里面爬出人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六个男人，很高，很壮，满脸横肉，身上穿着破旧的衣裳，腰里别着刀。他们的脸很脏，全是泥，眼睛很红，像好多天没睡觉了。
最前面那个男人站起来，比疆无法高一个头。他盯着疆无法，手按上了腰里的刀。“你是谁？”
疆无法盯着他。“你们是谁？”
男人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我们是这条路上的主人。这寨子里的人，都是我们杀的。”
疆无法的手指收紧了。男人看着他怀里的婴儿，婴儿睡着了，红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
“你怀里抱的什么？”男人问。
疆无法没回答。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摸婴儿。疆无法后退一步，男人的手停在了半空。
“别怕，我就看看。”男人说。
疆无法盯着他。“别碰。”
男人的笑容消失了。他从腰里拔出刀，刀很长，很宽，刀刃上还有干了的血。其他五个人也拔出了刀，围过来，把疆无法围在中间。
“把怀里的东西放下。”男人说。
疆无法没动。男人举起刀，朝他砍过来。疆无法侧身躲开，一刀砍在男人的手腕上。手断了，刀飞了，男人惨叫一声，捂着断手往后退。其他五个人扑过来，五把刀同时砍过来。疆无法躲开了三把，两把砍在他身上，一刀砍在肩膀上，一刀砍在背上。血喷了出来。
他咬紧牙关，一剑刺进一个人的心口。那人倒下了，不动了。又一个人扑过来，他一剑刺进那人的喉咙。又一个人倒下了。剩下三个人转身就跑，跑到洞口，想钻进去。疆无法追上去，一剑刺进一个人的后心，那人趴在洞口，不动了。最后两个人钻进了洞里，他把桃木剑伸进洞里捅。洞里传来惨叫声，一声接一声，然后没声音了。
疆无法站在洞口，大口喘气。肩膀上的伤口很深，能看见骨头。背上的伤口也很深，血顺着背往下流，把裤子都浸湿了。他撕下一截衣摆，塞进肩膀的伤口里，又撕下一截，塞进背上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可他咬着牙，没叫出声。
婴儿醒了，睁着红眼睛看着他。疆无法低头看着婴儿，笑了。“没事。”
婴儿也笑了。笑得咯咯响。
疆无法蹲下，翻看那些尸体。他们在寨子里住了很久，衣服很破，很脏，身上有很多伤疤，旧的新的都有。他从一个人身上搜出一封信，纸很黄，很旧，字是用血写的。
“寨子里的人已经杀光了。尸体按您的吩咐，摆在原地。我们在寨子后面挖了地窖，等您来。”
疆无法盯着那封信，手指收紧了。他翻看其他尸体，又搜出几封信，内容差不多。都是写给同一个人的。
“张道玄”。
是师父。
疆无法站起来，看着那些信，手在抖。师父雇了这些山匪，杀了麻溪寨的人。不是他杀的，是他雇人杀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炼尸王？还是为了别的？
他走到洞口，往里看。洞很深，很黑，看不见底。他趴在洞口，把火折子伸进去。光照亮了一小片，他看见了台阶，很陡，很窄，往下延伸。他钻进洞里，顺着台阶往下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到了洞底。洞底是一个很大的空间，点着油灯，很亮。
空间里有很多东西。床，桌子，板凳，锅，碗，瓢，盆。墙上挂着刀，枪，弓箭。地上堆着粮食，布匹，银子。这是一个仓库，山匪的仓库。空间尽头有一道门，很小，很窄，门是铁皮的，锈迹斑斑。他推开门，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很老，很瘦，脸上全是褶子，眼睛闭着，嘴巴张着。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很旧，很破，补丁摞补丁。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很细，比手指粗不了多少。
疆无法盯着那根竹杖，觉得眼熟。在哪见过？他想起来了，城隍庙里那个老道士，陈守义，用的就是这种竹杖。他走到床前，低头看着那个老人。老人的脸很白，白得像纸，没有血色。他伸手摸了摸老人的脸，很凉，很硬，像摸在石头上。死了，死了很久了。
老人的嘴张开了，从里面爬出一只虫子，黑色的，细细的，很长。虫子爬出来，掉在床上，扭了扭，钻进了被子里。疆无法掀开被子，被子里有很多虫子，密密麻麻的，白花花的，像蛆。它们在床上爬，在老人身上爬，在老人嘴里爬。
疆无法后退一步，那些虫子从床上爬下来，朝他爬过来。他转身就跑，跑出小房间，跑过仓库，跑上台阶，跑出洞口。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回头看洞里，那些虫子没有追出来，它们怕光。
他站起来，走到那些尸体前。尸体还在，血还在流。他蹲下，从一个人身上撕下一块布，把肩膀上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下。又把背上的伤口也包了。
婴儿在他怀里哭了，哭得很伤心。他低头看着婴儿，婴儿的眼睛又变成了黑色，黑得像墨。
他抱紧婴儿，走出寨子。师父站在寨门外，面朝他，一动不动。
“你杀了他们。”师父说。
疆无法盯着他。“你雇的？”
师父点头。
“为什么？”
师父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前走。疆无法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在山路上，一前一后。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开始发白，月光越来越淡。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疆无法回头看了一眼麻溪寨，寨门还关着，门上的符纸还在飘。寨子里没有声音，没有灯，没有人。
只有一座空寨子，立在山上。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师父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河。河水很清，很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河上有一座桥，很旧，很破，桥栏上长满了青苔。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奈何桥”。
疆无法站在桥头，看着那块碑。他想起之前过奈何桥的时候，年轻的师父拉他过去的。现在师父不在了，年轻的师父也不在了。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上桥。桥很晃，每走一步都在摇。木板嘎吱嘎吱响，有的已经烂了，踩上去就碎。他走到桥中间，停下。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水底有很多脸，惨白的，浮肿的，挤在一起，看着上面。
是秀禾的脸。
疆无法盯着那些脸，手在抖。秀禾的脸在水里笑，笑得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睛，继续往前走。走下桥，站在河对岸。回头看了一眼。桥还在，水还在，那些脸还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师父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天快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山路上，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两个影子并排走着，一个高，一个矮。
像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