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去年11月中旬，付云通带着老周他们翻过鬼门关，来到乌鸦坡，到今年1月中旬，他在这里待了整整两个月。那些成年残障人员的父母通过DNA比对陆续找来了，翻山越岭，在院子里抱着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哭得喘不上气。但最后愿意带孩子回去的只有四家。他每天帮着修屋顶、加固土掌房、劈柴，偶尔蹲在院墙边晒太阳，听郭医生唠叨今年的艾草长得不如去年。
翠岭的滑翔伞俱乐部要三月初才正式开张。他也已经两个月没有见到赵商儿了，他很想念她，想下山去见见她——趁着天好。他没有料到，这个陈比南第二次来了乌鸦坡后，一下山居然就是去元江跟商儿举办婚礼了。
付云通跟郭医生说：“商儿，和陈比南结婚了。”
郭医生说：“嗯，跟你没有关系。”
他现在不确定那个陈比南还在不在寨子里。按常理，他现在应该已经回卫海镇派出所上班了。但他还是先发了条微信过去。“商儿，我们见一面吧。“
她没有马上回复，过了很久才发来一行字：“云哥，我怀孕了。我们没有将来了。”……..
“商儿，你怀孕了，却为什么要赶云哥走？” 他觉得心口发堵。他说过，她和谁在一起，他都能接受。他已经接受了在他和赵商女之间有个陈比南。现在她怀了陈比南的孩子，却终究要赶他走。
夜里，郭医生凑过来帮他拍了拍被子。
……..
哈尼族世居哀牢山，对于高山深谷中的植物了如指掌。他们的厨房就是半个药房。草果芽、折耳根、马蹄叶、染饭花、黄精……很多药材直接就是餐桌上的食物。用黄精炖鸡、用染饭花做五彩饭。
这天上午，无风，暖阳正好，张爱莲，阿婆正蹲在院墙边翻晒药用野菊花。赵商女也过去帮忙，张爱莲正劝她不要蹲太久，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是付云通，他穿着那件浅驼色的立领薄棉夹克，拎着一袋橘子站在院门外。阳光落在他肩膀上，他的头发却有点遮住眼睛。隔着院门，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阿婆和张爱莲接着也对看了一眼。
她说：云哥，你怎么来了?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他说：嗯，下山，顺路来看看你。两个人默契地客套着。
她把他让进院子，给他倒了杯糯米茶。忽然她感到一阵反胃，咽喉里涌上那股熟悉的酸胀感，她闭上嘴停了几秒，等它慢慢压下去，眼中也已经蓄满了泪。
付云通赶忙扶住她，一阵慌张，他只听说女人怀孕会恶心反胃，却发现还会变得很脆弱。他感到心疼，为她。也为自己感到冤屈。陈比南做下的好事，却变成他要被她从身边赶走。
半明半暗的客堂里，他跟她聊了他在乌鸦坡的两个月，聊了公安去山上解救孩子们时发生的分歧，聊了那些父母和孩子见面时抱头痛哭的场面…….
阿婆和张爱莲坐在旁边听着，时不时又对看一眼，等付云通把解救孩子的故事讲完，她们也总算松了口气，离开。
按哈尼古俗，刚怀有身孕绝不对外张扬——不声张，不庆贺，唯恐惊扰胎魂、招来山间邪气。张爱莲正在把灶房里挂着的红辣椒串取下来收进柜子里，连院门口那对婚礼时贴的红对联她都小心翼翼地揭下来，用干净布包好塞进木箱深处。
…….
赵商女顿了顿，又说：“云哥，你以后要有自己的生活。”
他把早已冷掉的糯米茶搁在石桌上。“好的，我一直有自己的生活。”
她把桌上掉落的几片草药拢了拢，然后抬起头问：“云哥，以前在海安航空学院的时候，我把你赶回玉希市，你心里有怪我么？”
他把头别向别处，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讲出实话。“那个时候啊……你以为我回了玉希市。”他停了一下，眼里藏不住那点惯常的得意，“其实，我还是经常偷偷回来看你，只是你没发现。”
她把脸颊侧向核桃树的方向，没让他看见她嘴角那一瞬间的微动。他的声音却忽然轻了下去：“只是现在，你要当妈妈了。我要当舅舅了。”
院门外面马玉明正蹲着劈柴，斧头有节奏地落下，咔嚓咔嚓，像在为这场沉默打着拍子。
付云通站起来说：“我去帮忙劈柴。”
……..
火塘里的炭火噼啪轻响，映得付云通那张被高原日光晒得黝黑的脸上明明暗暗。
“翠岭的滑翔伞基地，要三月初才开张。”他说。
“嗯。”赵商女坐在火塘对面，手里剥着一颗核桃，“我也在等风。翠岭这段时间的风太野了，现在这版样机还没法平稳飞行。”
她把剥好的核桃仁放进碗里，又拿起一颗。“一摔又是几千块。还是等等吧，等三月份气流稳了再说。”…….
张爱莲端着一簸箕草药从门外经过，往屋里看了一眼，然后把簸箕换到另一侧胯上，轻轻走开了……
张爱莲给付云通安排了家里的一间空房，铺了新晒的草席，又抱了一床干净棉被过来。“那个叫陈比南的人在海安待着，暂时不会来了。”想到这些，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愉悦地敲了敲。
入夜后，阿婆跪在火塘前，双手合十，对着火塘轻声念起祝词，用哈尼话恭告历代先祖：家中守家招赘的长女已然有孕，恳请先祖庇佑胎相安稳、日后生产顺遂。
付云通躺在铺了新草席的床上，客堂里阿婆的祷告声像火塘里的炭灰一样缓缓飘落，他闭上眼睛，觉得这辈子所有受过的苦，都在这个夜晚变成了一件被洗得发白的旧棉被，裹在他身上。
……..
付云通在寨子里待了两天，邻居们的眼神便跟着转了。河边洗衣的嬢嬢交头接耳，说这家刚走了个警察，又来个跳滑翔伞的，倒是生得清秀，也不知道张爱莲家到底认了几个干儿子。张爱莲端着洗衣盆走到河边，往两个嬢嬢中间一放，盆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我认了几个干儿子也要跟你们汇报？”一个嬢嬢赶忙扯开话题聊别的。
哈尼族对外来者向来热情接纳，宾客到来是吉祥的象征。张爱莲那句“我干儿子”一撂出去，付云通的名字就在寨子里有了户口。隔天老支书派人来修水沟，他就和马玉明一起去了，裤腿一卷跳进半干的沟渠里。赵商女出去自己家的梯田那里看看，付云通清碎石烂泥，修完水沟又去理渠埂。从天亮干到晌午，她心中酸涩。付云通本身是不会干农活的人。而且才一个月前，她还刚带陈比南来看过，说这是咱家的梯田。
接下来，寨子里祭寨神、议公事，也会有人来喊他，他只是蹲在角落听。但大家问他，跳滑翔伞的事，他会讲，——从悬崖上往下跳，像鸟一样在天上飞。几个小孩蹲在他面前，仰头听着，眼睛瞪得溜圆。到了晚上寨子里火塘边总是围满了人，他就从怎么叠伞、怎么选风向、怎么在河谷里借着上升气流从峡谷一头滑翔到另一头讲起。
正月里寨子里的节日一个接一个，他也被拉着一起过。祭龙树他帮忙抬龙猪，长街宴上被几个老嬢嬢拽着灌米酒，脸喝得通红也不知道怎么拒绝。寨子里的几个年轻姑娘更是毫不掩饰对他的好奇，来请她去家里做客。张爱莲在旁边择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了句：“云通，认识一下寨子里的姑娘也不是坏事。不要太清高。大姑娘现在肚子还不大，不需要人照顾。”
而赵商女每天晒晒草药，编编竹篮，否则手里闲着会难受，有想法的时候，她又去改进鸟机的图纸。日子就这样不尴不尬地来到了2月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