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昆逃走后的第三天,谢逊的眼睛彻底恢复了。
那天清晨,张无忌照例给义父扎针。银针刺入睛明穴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不同——内力在眼眶中流转时,不再遇到任何阻碍。最后一层淤血在前两天已经化开了,视神经也恢复了大半。他拔出银针,用布巾擦掉眼角渗出的一丝血水。
“义父,再睁眼试试。”
谢逊缓缓睁开眼睛。这一次,没有模糊,没有重影,没有隔着一层水雾看灯笼的感觉。他看到了石屋的墙壁——灰色的石头,上面有裂纹,裂纹里长着青苔。他看到了石桌上的火折子——铜质的,表面有锈迹。他看到了自己的手——粗糙,骨节分明,手背上有老年斑。他看到了坐在面前的张无忌——少年的脸,比记忆中瘦了,眉毛更浓了,下巴的线条更硬了。
谢逊没有说话。他看着张无忌,看了很久。十年前他最后一次看到这张脸,张无忌还不到六岁,瘦得像只猴子,缩在殷素素怀里,怯生生地看着他。现在这个少年坐在他面前,目光沉稳,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十年了。
“义父,怎么了?看不清?”
“看得清。”谢逊的声音有些发哑,“太清了。”
他伸出手,放在张无忌的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不是试探,是确认。确认眼前这个少年是真实的,不是幻觉。张无忌看到义父眼眶有些红,便笑了笑。“义父,你哭什么?眼睛好了不高兴?”
“谁哭了?”谢逊把手收回去,用力搓了搓脸,“风沙迷了眼。”
石屋里没有风沙。张无忌没有拆穿他。
两人走出石屋,在后山的松林边站了一会儿。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谢逊看着远处的山峰,雪白的山顶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云在山腰缠绕,像一条条白色的丝带。他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冽,带着松针的清香。
“无忌。”
“嗯。”
“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的消息,你听说了?”
张无忌点头。“在来的路上就听说了。少林、武当、峨眉、昆仑、崆峒、华山,都在暗中集结。时间不会太久。”
“你觉得武当会来吗?”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太师父不会来。他老人家一百多岁了,不会亲自出手。但武当派不能不派人——六大门派联手,武当如果不来,其他五派会说武当和明教有勾结。俞二伯、张四叔、殷六叔、莫七叔都会来。带队的大概率是宋师伯。”
谢逊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找他们。”张无忌说,“在来的路上拦住,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说成昆才是幕后黑手,说明教不是他们想的那样,说我义父的眼睛已经好了,说太师父不希望武当和明教为敌。”张无忌顿了顿,“我爹娘在武当山,太师父在武当山。武当派的人,不该跟明教打这一仗。”
谢逊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我认识路,我的马还在山脚下拴着。”张无忌转过身,看着义父,“义父,你在光明顶等我。我去去就回。”
“多久?”
“快则十天,慢则半个月。”
谢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张无忌去找杨逍辞行。
杨逍正在书房里看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六大门派的位置和兵力部署。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杨伯伯,我要下山。”
杨逍的眉头皱了一下。“回武当山?”
“不。我去找武当派的队伍。他们在来的路上,我去拦住他们,劝他们回去。”张无忌在椅子上坐下,“太师父不会跟明教为敌,但武当派不能不派人。六大门派联手,武当不来,其他五派会说闲话。我不让太师父为难,我去把事情说开。”
杨逍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你一个人去?路上不安全。成昆的人可能还没走远。”
“我走小路,不惊动任何人。而且——”张无忌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牌,“代教主令。明教的分舵,我能调动。路上有事,找他们。”
杨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把短刀,连鞘递给张无忌。“这是我自己打的,比不得你腰里那两把,但刀刃锋利,削铁如泥。带着防身。”
张无忌接过来,掂了掂,不重,顺手插在腰间。“杨伯伯,我义父留在光明顶,您帮我照看他。”
杨逍嘴角动了一下。“他照顾我还差不多。”他顿了顿,“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晚上,张无忌回到石屋。谢逊一个人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屠龙刀。这把刀张无忌很熟悉,在冰火岛上的时候,谢逊每天都要擦刀,用一块鹿皮,从刀身擦到刀柄,从刀柄擦到刀身,反反复复,擦得刀刃能照出人影。
“义父,我明天一早就走。”
谢逊没有抬头。“嗯。”
“你在光明顶,少喝酒,少生气。”
谢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
张无忌笑了。“跟你学的。”
谢逊哼了一声。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义父。”
“嗯。”
“等我回来,光明顶的仗,我帮你打。”
谢逊看着他,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你不是去劝武当派回去吗?怎么又变成帮我打仗了?”
“劝武当派回去,是为了让武当不蹚这趟浑水。但明教的仗,我还是要打的。”张无忌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阳教主的遗命,乾坤大挪移的心法,我占了明教的好处,不能不还。”
谢逊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把屠龙刀挂在腰带上,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无忌。”
“嗯。”
“你比你爹强。”
张无忌笑了笑。“义父,你这句话说了很多遍了。”
“说多少遍都不够。”谢逊没有回头。
第二天一早,张无忌背着药箱,挂着三把剑,站在山门口。谢逊拄着拐杖,腰里别着屠龙刀,站在他旁边。杨逍、韦一笑、五散人、五行旗的几个掌旗使也来了,站在山门两侧。
张无忌看着这些人。他在光明顶住了不到半个月,和他们不算熟,但他们是明教的人,是义父的同袍。六大门派来攻的时候,这些人要并肩作战。
“杨伯伯,各位,我走了。办完事就回来。”
杨逍拱手。“路上小心。”
韦一笑靠在柱子上,懒洋洋地说了一句:“别死在路上。”
周颠大声嚷嚷:“小兄弟,早点回来!你不在,没人陪我喝酒!”
张无忌笑了笑,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谢逊拄着拐杖跟在他后面。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谢逊停下了。
“就送到这儿。”
张无忌转过身,看着义父。晨光照在谢逊身上,把他的灰袍染成了淡金色。他的眼睛已经能看清东西了,此刻正看着张无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不舍,是一种“你长大了”的释然。
“义父,你保重。”
“嗯。”
“等我回来。”
谢逊没有回答。他拄着拐杖,转身往山上走了。张无忌站在原处,看着义父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松林里。风吹过来,松针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山下,马拴在胡杨树下。他上了马,挽起缰绳,沿着山道往东走去。宋师伯的队伍从武当山出发,走的是官道,他要去迎他们。